宋明珠随平安向内院垂花门行去,门内早有侍女领着仆妇等候,见她到来,当即齐齐屈膝行礼。
迎上前来的正是灵悦。
她见宋明珠一身藕荷色素裙,心下暗忖这颜色过于素淡,近乎丧仪之色,心中不满却不敢流露。再瞧宋明珠步履沉稳、气度自生,灵悦先自怯了三分,忙敛衽上前,引着宋明珠往内院偏厅而去。
途经月洞门时,几名提食盒的小丫头正往主院去,见了宋明珠一行人,行礼避让。
慌乱间手一松,食盒倾侧,药汁泼洒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褐痕迹。
宋明珠微微蹙眉,淡淡抬手:“起吧。”
偏厅内一片静谧,唯有茶炉上水沸咕嘟,轻响细细。灵悦挥退伺候的丫鬟婆子,亲自奉茶上前,低声道:“殿下伤势凶险,太医吩咐,需静养百日。”
宋明珠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这女子看着比她年长几岁,能领着丫头婆子出来迎客,必是李易之身边得力之人,想来是贴身伺候。容貌生得极标致,小小年纪已眉目含情。
灵悦被宋明珠直白通透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悄然泛起一阵涩意。日后这般气度风华的主母入府,她还能像如今这般,守在殿下身边吗?
殿下……还会是她一人的殿下吗?
一想到前夜与殿下温存、耳畔承诺,在见到宋明珠的刹那,便似薄冰遇火,尽数消融瓦解。
灵悦暗自怅然,便听上首的宋明珠语气平静问道:“殿下伤在何处?”
灵悦再行一礼,恭声答道:“王太医诊治时,奴婢等人皆退在外间。后来奴婢斗胆问,王太医只嘱好生照料,其余并未多言。”
宋明珠心中了然。
李易之此番布局甚是谨慎,确是做大事的人,只是不知他为自己安下何等伤势,方能彻底打消太子与寿王的猜忌窥探。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眉头微不可察一蹙,挥挥手令灵悦退下。
灵悦屈膝一礼,躬身退去。行至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宋明珠指尖轻叩杯沿,不知在思忖何事,身旁侍女亦是垂首尽心伺候。
若兰见灵悦离去,凑近宋明珠耳畔低语:“姑娘,这位便是殿下身边的知事宫女。”
宋明珠转头时,灵悦已步出偏厅。
她轻轻颔首,心中并无波澜。这世道本就如此,皇子亲王身边早有伺候之人,十二三便置知事宫女,再寻常不过,若无反倒反常。
她目光转向窗外修剪齐整的冬青,暗自沉吟,这燕王府的戏码唱得倒是周全,只是不知李易之究竟“伤”在何处,演得几分真切。今日前来探望之人,又有几分是真心关切,几分是来探底虚实?
正思忖间,雪竹轻步走入偏厅,悄然递来一张纸条。
宋明珠看她一眼,见她微不可察点头示意四周无人,才缓缓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记满前来探望之人的名讳府邸,末尾三个名字被墨笔圈出,旁注一行小字:“各带刀侍卫三人,神色倨傲。”
宋明珠在偏厅枯坐了片刻,那杯茶水滋味寡淡难咽,坐得越发无趣。
她不知李易之将她晾在此处是何用意,也不见人再来通传,便起身带着雪竹、若兰一行离去。
内院寝室中,李易之等了许久也不见宋明珠进来,蹙眉问道:“确定将宋二小姐请过来了?”
长治点头笑道:“平安亲自去迎的,灵悦片刻便会领她过来,殿下稍等便是。”
李易之颔首,躺回床上,轻轻叹了一声。长治见他提不起精神,忍不住低声问:“主子当真不对外明说伤在何处?”
李易之坐起身,端过侍女刚送来的汤药凑近一闻,眉头微挑:“倒真是壮阳之药,老王这人,倒是会凑趣。”
说罢随手将药汁倾进窗台盆栽,深褐药汁转瞬渗入盆土。“略通药理之人一闻便知我‘伤’在何处,不必我亲口声张。这种事本就不能明说,唯有保密,他们窥探到‘秘密’,才会有成就感,才会深信不疑。”
王康连忙道:“殿下英明!殿下若是不喝,老王说了,可让长治喝了,别浪费这些贵重药材。”
长治急道:“你小子故意害我?我尚无妻室,喝这药岂不要了性命?”
他话锋一转,又忧心忡忡看向李易之:“殿下,明年宋二小姐便要及笄,您这般布局,若是叫她知道您‘伤了根本’,会不会……嫌弃您?毕竟……这伤势传出去,与王康这般情形,便没两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