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王侯权谋与闺阁立身,道理是相通。
李易之指尖摩挲杯沿,若有所思:“先生是让我暂避锋芒?”
“非避锋芒,乃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陈先生摇头,“殿下与二小姐婚约既定,永定侯手握西北兵权,坐镇荣城咽喉之地,本就是陛下倚重亦忌惮之人。太子与寿王岂会无动于衷?此时最该做的,便是‘事无事’——安定民生,整肃军需,扎稳根基。”
他呷了口茶,续道:“老臣听闻殿下正在清查屯田账目,这便是‘事无事’。将这些琐事做扎实,任凭京中风云变幻,此地亦是铁打营盘。那些明枪暗箭,自会如柳叶水珠,风一吹便散了。”
李易之望着湖面涟漪,忽而失笑:“先生此言,倒与明珠姑娘性子如出一辙。”
宋明珠微赧,轻声道:“我不过是怕惹麻烦罢了。”
“姑娘这份‘不惹麻烦’,正是‘事无事’的精髓。”陈先生赞道,“不主动生事,亦不怯于应事,守住本心,便是上策。”
清风穿榭,心境渐明。李易之放下茶杯,眸中迷茫尽散:“先生之意,本王了然,多谢指点。”
陈先生望着他,心中暗忖,此子自请离京赴西北,藏着沉稳城府。京中风波再烈,自有时间理清,眼下守住荣城安稳,是正道。
没过几日,荣城街头便流言四起,燕王殿下往圆通寺后山赏桃时遇刺,身中利刃,伤势沉重。
宋明珠听若兰转述完外界传闻,指尖轻划窗棂,唇角微扬,李易之行事,倒是果决。
她抬眸吩咐:“你去告知秦嬷嬷,备上上等疗伤药材,我代父亲往燕王府探望殿下。”
顿了顿,又沉声道:“再让小牛儿去燕王府外守着,将今日登门探望之人、各家府邸与随行仆从一一记清,回来报我。”
若兰应声退下。
宋明珠望着窗外树影摇曳,眸光微沉,这场“重伤”戏码究竟成效如何,看今日探病之人,便能窥知一二。
秦嬷嬷办事利落,不过半个时辰便将药材备齐,上前回禀:“姑娘,老奴寻得一支上佳野山参,另有金疮良药数味。”
宋明珠打开锦盒,见那野山参虽形貌不起眼,却灵气内敛,当归、血竭、续断等皆是疗伤珍品,便颔首道:“先搬上车吧。”
回房后,雪竹为她换上一身藕荷色的素裙,发间仅簪一支碧玉簪,素雅端庄。
携雪竹、若兰出门时,见陈先生已立在前院廊下,拱手道:“二小姐独自赴燕王府多有不便,老夫陪你一同前往。”
宋明珠略一思忖便应下:“有劳先生。”
陈先生同行,既代表永定侯府立场,又能周旋应酬,远比宋明珠独自前往稳妥。
马车行至燕王府外,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小牛儿缩在街角茶摊后观望,见宋明珠的马车停下,当即与刚下车的若兰交换了一个眼色。
门房一见是永定侯府的车驾,不敢有怠慢,连忙躬身引着入内。
府中处处透着仓促紧绷的气息,下人走路皆放轻了脚步,廊下侍卫腰佩利刃,目光锐利如刀,四下扫视,一派戒严之态。
穿过两道月洞门,会客堂内早已坐满了人,荣城本地官员、世族子弟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面上挂着忧心忡忡之色,低声议论刺客来历。
见宋明珠与陈先生入内,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宋明珠从容一一回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席间多是生面孔,其中几人虽身着寻常绸缎衣衫,却坐姿挺拔、指节带茧,周身隐隐透着杀伐之气,一望便知是军中出身。
她不欲在此多作周旋,略一颔首便转身退出,只留陈先生在堂中,代表永定侯府应酬打点。
刚出厅堂,平安从内院匆匆而来,脸上恰到好处地堆着焦虑:“宋二小姐,我家殿下刚服药睡下,特意吩咐,若您来了,先请至偏厅稍坐。”
宋明珠笑道:“殿下安心静养要紧,我本是探望,不敢叨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