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剩宋明珠一人，周遭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她再次端起那杯带着土腥味的茶水，这一回没有立刻放下，只是怔怔望着杯沿，神色漠然。

目光飘向窗外，院墙上的藤蔓被风卷得左右摇晃，枝蔓凌乱，恰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想起与李易之相识以来，麻烦纷争便从未断过，步步惊心、处处掣肘，她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

与这般风波不断的人纠缠一生，指不定哪天便会沦为权势争斗的炮灰，落得个凄惨收场。

她望着窗外沉沉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转瞬便散在空气里：“尚未成亲，还是少见面为妙，免得引火烧身。”

次日晨起，宋明珠起身梳洗，便着手筹备接见李易之的事宜。

雪竹捧来一身正红色襦裙，笑意盈盈地劝道：“姑娘，燕王殿下素来喜着红衣，您今日也穿这正红襦裙，倒也应景。”

宋明珠却摇了摇头，断然拒绝：“使不得。在我眼里，正红唯有大婚之日方可穿，我如今怎好随意身着此色，与殿下同色太过惹眼。”

说罢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换一身素净些的便好，低调不张扬即可。”

雪竹无奈，只得取来一身青绿色襦裙，悉心伺候宋明珠换上。

雪竹瞧着仍觉太过素淡，眉宇间满是为难，若兰却眼前一亮，温声道：“姑娘本就气质清绝，这身青绿色衬得人格外雅致出尘，我再为姑娘梳个堕马髻，定是完美。”

宋明珠望着铜镜中的身影，眉眼清丽，身姿窈窕，倒真添了几分温婉韵味。

这具身体才刚十四，肌肤嫩白莹润，晨光洒落，脸颊泛着细腻光泽，忍不住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蛋，又抬手抚了抚发髻，心底暗叹，这般模样倒也耐看。

正端详间，一位鬓发染霜的老嬷嬷轻步走入，垂首屈膝行礼，声音恭谨：“老奴秦氏，给姑娘请安。”

宋明珠转过身，目光掠过秦嬷嬷，又看向一旁神色微僵的雪竹，雪竹连忙强撑着笑意引荐：“姑娘，这位便是前日同您提过的秦嬷嬷。”

宋明珠淡淡颔首，看向跪在地上的秦嬷嬷，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疏离：“水榭可收拾妥当了？”

秦嬷嬷再度垂首行礼，恭声回禀：“回姑娘，一切皆按您的吩咐打理妥当，若是姑娘不放心，老奴可陪您前去查验。”

“既已妥当，便不必费事，静待巳时三刻待客便是。”宋明珠顿了顿，语气微沉，添了几分威严，“往后回禀事务，去前庭议事厅便可，内院寝室乃是私地，旁人不得随意出入。”

说罢，她转头看向雪竹，神色淡淡：“今日守在内室打帘子的丫鬟，调去别的院子当差，这边换个守规矩、懂分寸的过来伺候。”

雪竹面色愈发为难，下意识瞥了眼秦嬷嬷，又看向宋明珠。

宋明珠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却冷了几分：“怎么，我这个做姑娘的说话，还要看一个嬷嬷的脸色行事？”

她旋即转头看向秦嬷嬷，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秦嬷嬷，我并非刻意针对你。无论是京城的梨香院，还是如今这西院，我都有两个不成文的规矩：其一，我从不用丫鬟婆子守夜；其二，内室之地，除我贴身侍婢外，其余人等无召不得入内。念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今日便作罢，往后切记，有事去议事厅回禀。”

秦嬷嬷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应道：“老奴省得，往后定谨遵姑娘吩咐。”

宋明珠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独留自己坐在梳妆台前。她望着铜镜里十四岁的少女容颜，指尖轻轻拂过衣襟，又低头抚了抚身形，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日子过得可真快。”

稍作沉吟，她扬声对着屋外吩咐：“雪竹，去把茶坊的供茶女唤来一趟。”

雪竹连忙进屋屈膝，面露疑惑：“姑娘，可是茶水不合口味？”

宋明珠颔首，淡淡道：“荣城的水总带着一股土腥味，口感欠佳，让茶坊的人把水多过滤几遍，再烹茶待客。上次在燕王府饮茶，茶水味不对，殿下当即就换了上茶的侍女，今日殿下亲临，莫要因这茶水小事，让底下人受罚落罪。”

雪竹连忙应下，又忍不住问道：“姑娘也觉着府上的茶水难入口？”

“西北之地水质本就如此，土气重是常事，多过滤几遍便无大碍，不过是底下人偷懒，不肯多费功夫罢了。”宋明珠语气平淡，“若是办事遇阻，便把我的原话转告秦嬷嬷或者刘管家。”

雪竹应声转身，刚要迈步出门，便听宋明珠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雪竹……你伴我这般久，你我情分，难道便真的……罢了。你既已做了选择，是我着相了。

雪竹身形一顿，回头望去，眼眶早已泛红，泪水簌簌滑落，哽咽道：“姑娘，奴婢也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