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自幼丧父,从未尝过半分父爱滋味。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养父,是在一字一句、一草一木间,为她细细铺就往后的路。
她心中不禁好奇,这位宋侯爷究竟是何等人物,又究竟是何等情深,会为了丽姨娘,对她这个养女这般上心。
待刘管家介绍完毕,宋明珠看着廊下的众人,温声勉励道:“诸位既已是我院中人,往后便同在一处过日子。我性子简单,不苛待安分守己之人,也不容阳奉阴违、搬弄是非之辈。府中规矩,诸位都清楚,你们各司其职、尽心做事,我必不会薄待了谁;若敢偷懒耍滑、惹是生非,侯府的家法也不是摆设。”
“我初来此地,从前旧事不必多提,往后只看当下言行。都听明白了吗?”
中奴仆都行了一礼,刘管家见宋明珠说话有条有理,点了点头,便让众人退下了。
堂屋只剩四人,刘管家才又开口:“世子昨夜已经启程前往月栖关了。如今虽还在交战,但天气渐热,用不了多久,敌军便会退去。”
宋明珠只淡淡颔首,对宋昱衡的去向并不多挂心,只需尽到妹妹本分便足矣。
荣城既是燕王封地,想来安稳。她心中更在意另一桩事,轻声问道:“刘伯,前线离这儿有多远?”
“快马加鞭,也得四五日路程。”刘管家答得仔细。
宋明珠指尖轻轻轻点桌面,心底慢慢生出一个念头,等战事平息,她或许该亲自去一趟前线,见见那位真正护着她的靠山,她的养父,永定侯宋修远。
宋明珠在侯府住了两日,府中庶务渐渐熟稔,各房管事也都一一见过,连日忙碌,连安稳睡上一觉都难。
雪竹见她斜倚在贵妃椅上,眼睫微垂,神色倦怠,轻声劝道:“姑娘这般操劳,苦的还是自己。您该尽早培养几位心腹管事嬷嬷,往后人情往来、日常应酬,自有下人代为奔走,姑娘只需拿定主意、把控总账便是。”
宋明珠微微颔首,深觉有理,问道:“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雪竹略一思忖,回道:“既是内院管事嬷嬷,必得熟知荣城世家与侯府的渊源,往后姑娘送礼厚薄、宴会是否亲至,也有人能提前提点。”
若兰在旁听得心惊,担忧地望了雪竹一眼,又看向宋明珠,欲言又止,没敢多言。
宋明珠听她话里有话,便直接问道:“你可是已有举荐之人?”
雪竹上前一步,端过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轻声道:“前院的秦嬷嬷。她是府中家生子,嫁与刘管家为妻,三个儿子早已成家,各在京中侯府掌事,唯有小女儿年纪尚幼,随她一同来了荣城。”
“有秦嬷嬷在内院统筹琐事,姑娘便能少操许多心,不必这般辛苦。”
“如今府里也就姑娘一位正经主子,本无太多繁杂事务。秦嬷嬷处置不了的,再由姑娘出面便是。姑娘尽可放心,侯爷与世子如今都在月栖关,真有什么变故,快马往返,四五日便能传回消息。”
宋明珠听她句句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却莫名不是滋味,只淡淡点头:“既是你举荐的,便依你。”
话音落,她心头微沉,起身往小书房去了。
待宋明珠一走,若兰立刻拉住雪竹,低声道:“你这般对姑娘,会不会……太过了?”
雪竹轻轻一叹,眼底掠过几分无奈:“我也不愿如此。可秦嬷嬷是拿着侯夫人与老夫人的书信来的,主家有令,咱们做奴婢的,只能照办。好在姑娘在这里无性命之忧,也不会受苛待折辱,只是……少了几分自由罢了。”
“我这般隐晦提醒,总好过她日后从旁人口中得知,反倒更伤心。”
若兰默然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小书房内,宋明珠不愿再想那些勾心斗角的糟心事。她离了京城,挣脱了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笼,如今只想守着一方安稳,再不被动卷入那些纷争。
她铺开信纸,想给杜月娴写一封平安信,可握着笔,却一时不知从何下笔。
直说西北天高辽阔、日子舒心,那丫头必定不信,世人皆道西北苦寒荒凉,谁会轻易信这般说辞?
思及此,宋明珠索性从离京那日的晨雾写起,一路景致细细描摹,京城道旁高大的乔木,渐渐换成低矮的松林;京中庭院里开得轰轰烈烈的牡丹,到了荣城城外,便成了路边星星点点的雏菊。
笔锋一转,她又写途中惊险,遇不明身份之人追杀的狼狈,夜里被狼群围困的惊惧,遭守林人刁难、被村匪勒索的无奈;甚至那看似热闹的杂耍团,实则是盗匪所扮,一路兵匪交错,数次险些丧命,她也一一如实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