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随宋昱衡回到永定侯府。四进院落不算狭小，却透着几分冷清萧索，院中丫鬟婆子寥寥无几，唯有门口侍卫挺立，才显出几分生气。

大门洞开，马车长驱直入。

宋昱衡将她送至一处院落门前，院墙爬着耐旱的青藤，门口摆着两盆修剪齐整的冬青。

他看向宋明珠，语气刻意放得温和：“明珠，这院子我一年前便让人修葺好了。这边气候干燥，我特意在院中种了些耐旱的树木，也好遮遮日头。”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看看，可还喜欢？若是不称心意，我再让人改。”

宋明珠望着他刻意软下来的神色，只淡淡开口：“大哥，就送到这里吧。”

宋昱衡望着宋明珠的背影，心口莫名一涩。此番再见，她对他太过冷淡。

先前在马车内，他试着提起儿时旧事，她全程无波澜，看他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那份疏离，比初见时的戒备更叫他难受。

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握住她即将跨过门槛的衣袖。指尖触到衣料的刹那，分明感觉到她身子一僵。

宋昱衡凝望着她清冷的侧脸，喉结滚动了几下，认真唤了一声：“明珠……”

后面的话却尽数堵在喉咙里。

想问她这一年在京城过得好不好，想问她走失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对从前之事全然失忆，更想问她，是不是还在怪他当初没有坚持寻她……千言万语一齐涌到心口，最终却只化作这一声低唤，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茫然。

宋明珠缓缓回头，眼底的疏离虽淡了几分，却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障：“大哥还有事？”

宋昱衡握着她衣袖的手指紧了紧，终是缓缓松开，喉间发涩：“没……没什么。你先歇息，晚点我让人送些吃的过来。”

宋明珠没有应声，转身进了院子。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宋昱衡彻底隔在外面。

雪竹与若兰想起先前秋菊的下场，吓得不敢作声。关好院门，才怯生生轻唤：“姑娘……”

宋昱衡立在紧闭的门外，指尖还残留着她衣袖的触感，心里空落落的。

他明明准备了一肚子话，怎么到了嘴边，就只剩一声没头没尾的“明珠”？

王丁见他在院外怔立许久，欲言又止，终是上前一步低声道：“世子，侯爷还在边境等消息，逃兵一事需尽快处置，我们得尽早赶过去。二姑娘既已平安回府，不必在荣城耽搁，还是早些启程吧。”

宋昱衡在院门外伫立良久，才缓缓点头，转身唤来管家。

荣城侯府的刘管家，是宋修远年轻时的长随，跟着主子南征北战大半辈子。当年征讨梁国时寸步不离，后来在战场上受了伤，再提不起刀，便留在荣城侯府做了管家，在府中分量极重。

他进来时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对着宋昱衡躬身行礼：“世子。”

宋昱衡沉声道：“明珠刚到，这边的事就劳烦刘管家多照看。院里的丫鬟婆子，让她自己挑合心意的用。吃穿用度若超了公中份例，都从我这里支。”

刘管家颔首应下，声音沉稳：“世子放心，将军早有吩咐，府里内院日后由明珠小姐执掌，吃穿用度一律照京里规制来，不必拘束。”

宋昱衡听了，心里才稍稍松快些。他知道宋明珠在京里时，用度比宋雨晴还要精细，有父亲这句话，她在这边不会受委屈。

傍晚时分，宋昱衡让王丁提着食盒，亲自来了宋明珠的院子。

雪竹出来应门，脸上带着歉意：“世子，我家姑娘还在歇息。”

宋昱衡点了点头，不言不语，径直往里走。门口的若兰想拦，却被王丁不动声色地挡开。

进了内室，只见床幔低垂，隐约可见帐内蜷着的身影，呼吸轻浅，睡得正沉。

宋昱衡在床头梨花木椅上坐下，隔着朦胧纱幔，静静看了她许久。

看她沉睡时微蹙的眉尖，看她落在枕外的几缕碎发，她是真的长大了，长高了，脸上的婴儿肥早已褪去，出落得亭亭玉立，是少女该有的模样了。

帐内的人轻轻翻了个身，他立刻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她未醒，他才缓缓松气。

就这般静坐了近一个时辰，天色快擦黑时，宋昱衡才起身轻手轻脚离开，生怕惊扰了帐中之人。

宋昱衡一走，雪竹和若兰战战兢兢合上院门。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惶恐。

雪竹压低声音：“那封信，你见过吗？”

若兰轻轻摇头：“不曾亲眼见，可听秋彤姐姐说，世子对姑娘用情，是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