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对面房间里,李易之正听龙一禀报。
“府中之人皆已清查完毕,”龙一压低声音,“唯有灵悦姑娘那边……她是娘娘亲赐的人,属下不便深查。”
李易之指尖轻叩桌面,声响规律而沉缓。
他想起灵悦,是母后亲选为他备下的人,及冠之后便收在房里,待他分府赴西北,自然也一同跟了来。
沉吟片刻,他淡淡开口:“不必顾忌身份,继续查。但凡有半点端倪,先压下,不必声张。”
“是。”龙一应声,又道,“先前属下故意将追兵引往南边,返程途中却又撞上一伙刺客,出手便是死手,不问缘由。依属下之见,前一拨应是寿王的人,后一拨……瞧着像是太子麾下。”
李易之嗤笑一声,语气冷峭:“太子?就凭他刚愎自用、阴狠歹毒的性子,父皇竟还觉得,他守得住这江山?”
龙一点头附和:“确实不堪大任。”
“殿下打算何时揭发太子巫蛊一事?”龙一低声追问。
“时机未到。”李易之指尖一顿,目光锐利如鹰,“太子刚失兵权,可一旦李尚书入阁,他便能缓过一口气。必须先将李尚书拖下水,再揭巫蛊之事,方能一击致命,让太子一脉再无翻身余地。”
他顿了顿,又叮嘱:“太子宫中的眼线盯紧些。那物事不可过早挖出,太早,力道不足;一旦走漏风声,反倒引火烧身,叫陛下疑心到我们头上。最好等他尽数失了依仗,再给致命一击,叫他连喘息之机都没有。”
“还有梁国公。”李易之补充,“他兵权难保,太子必定弃他。你派人去拉拢一番,他该明白,如今谁才是真正可依靠之人。”
龙一微一迟疑,道:“梁国公此人反复无常、见风使舵,殿下当真要启用?”
李易之想起母后临终前的嘱咐。
当年外公遭人构陷,正是梁国公冒死递出密信,才保下他一条性命。
“他虽精于审时度势,却也算得一员可用的武夫。”他语气平淡,“能用,便用;不能用,便让他死在战场上,也算全了当年那点情分。”
龙一不再多言,躬身领命退下。
窗外月光穿窗而入,清辉洒在李易之清俊的侧脸上。
他望着对面房间,烛火早已熄灭,想来宋明珠已是睡熟。
他起身行至窗边,夜风携着小城烟火气拂面而来,心头戾气竟不知不觉淡去几分,眼底漫开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次日清晨,宋明珠在雪竹与若兰的伺候下登车,队伍再度启程赶路。
一路行来再无变故,雪竹不由得松了口气,笑道:“没想到真正踏入西北地界,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若兰也跟着点头:“燕王殿下的封地,自然是安稳无虞。”
宋明珠倚在车厢内,望着窗外高远湛蓝的天空,日光炽烈,晒得人微微发烫。
前世她因公出差也曾来过西北,同样是这般晴朗天气,只是那时遍地是现代都市的烟火气,她与同事清晨一碗热辣牛肉面,中午客户设宴款待当地最负盛名的手抓羊肉,至于晚饭吃了什么,早已记不清了。
谁能想到,一朝穿越,她的后半生竟要在此地度过。
她暗自感慨,马车停了下来。
若兰掀开帘子,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她对着车辕上的侍卫沉声叮嘱:“待会儿若有变故,立刻驾车离开,知道吗?”
话音刚落,便见前方一队人马前来接应,为首之人正是永定侯世子,宋昱衡。
雪竹一眼认出,欣喜地回头朝车厢内道:“姑娘,是世子殿下来接您了!”
二人连忙让开车窗,宋明珠抬手掀帘望去。
只见宋昱衡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姿挺拔如松,而另一侧,李易之亦端坐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红色骑装,更衬得眉眼深邃冷冽。
两人相隔数丈遥遥对视,周遭空气仿佛凝滞。
李易之从宋昱衡眼底读出毫不掩饰的轻蔑,还有一闪而逝的恨意,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
“大哥!”跟在马车后方的宋昱玄瞧见宋昱衡,立刻扬鞭催马,兴冲冲奔至跟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
宋昱衡淡淡扫了他一眼,只微微颔首,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
他翻身下马,对着李易之躬身行君臣大礼:“臣,参见燕王殿下。”
李易之居高临下睨着他,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字:“起。”
说罢便策马先行,身后队伍紧随其后。
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一行人朝着荣城城门缓缓行去。
宋昱衡直起身,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嗤笑一声,放荡不羁地翻身上马,也跟着入城。
宋昱玄僵在原地,后颈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方才宋昱衡那一眼,让他心有余悸。回想他一路的言行举止,再想到侯府对宋明珠的态度,也就释然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