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才轻描淡写提一句,一路虽风餐露宿,终究是平安抵达,劝宋雨晴和杜月娴莫要总想着外面的好山好水,外头远不如京中安稳。
雪竹进来收拾茶盏时,见宋明珠伏案疾书,案上已叠了厚厚一沓信纸,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走近笑道:“姑娘,您这哪里是平安信?这般厚度,都快赶上说书先生的话本了。”
宋明珠放下笔,指尖轻轻蹭了蹭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杜姐姐和大姐姐总说,这辈子困在京城那四方天地里,出不得远门。我多写些路上景致,也算让她们跟着我瞧一眼外头的天地,再把这一路波折写足,看她们往后还敢不敢轻易向往。”
雪竹想起一路惊心动魄,仍心有余悸,自是再不愿经历第二回。
宋明珠将信纸仔细叠好,分别装入两只素色信封,封口处各盖了一枚小巧的向日葵花印,吩咐道:“交给信差,尽早送去。”
雪竹接过信,掂了掂分量,忍笑道:“姑娘放心,保管让杜小姐与大小姐早日收到您这万里见闻录。”
宋明珠轻嗤一声,神色漫不经心,旋即转身坐回窗边的贵妃椅上。
凝望着院外几株苍劲的松柏,枝叶遒劲,四季常青,却总少了几分鲜活意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臂,她轻声呢喃,尾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我还是喜欢大片大片的花海,开得轰轰烈烈才好,这般松柏.....”
小几上放着一盏刚沏好的茶,她端起轻抿一口,眉头微蹙。这里的水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她喝惯了灵泉水,便又轻轻搁了回去。
正百无聊赖间,若兰捧着一只托盘走进来,盘中放着一封烫金请帖。
若兰捧着托盘上前半步,垂着手温声回道:“姑娘,这是门房今早刚接来的帖子,请您过目定夺。”
宋明珠抬手接过,指尖拆开封蜡,随意扫了两眼,不觉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淡嘲:“不过是寻常见一面,反倒弄得这般郑重,倒跟朝堂递牌子觐见似的,着实刻意。”
她抬眸瞥了眼身侧的若兰,见对方垂首立着,神色平淡无波,当即闭了嘴不再多言。
指尖捻着那张烫金请帖,指腹缓缓摩挲着边缘精致的云纹,眼底漾着几分浅淡的揶揄,慢悠悠补了句:“还特意注明‘明日巳时三刻,贵府水榭’,连时辰地点都掐得分毫不差,倒是费心了。”
若兰在旁垂手陪笑:“燕王殿下这般安排,原是敬重姑娘的心意。”
宋明珠随手将帖子搁在小几上,指尖轻叩着桌面,声响清浅却透着几分怅然,忽而转了话头:“敬重?谁说得准呢。若兰,你可想过,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若兰闻言一怔,心头暗自盘算起来,日后跟着姑娘嫁入燕王府,凭着贴身伺候的情分,少不得被抬为妾室,往后锦衣玉食、仆从环绕,便能过上像府中丽姨娘那般安稳体面的日子,这般光景,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这般想着,她一时失神,忘了回话。
宋明珠见她沉默不语,也猜不透她心中所想,只轻声又问了一遍:“若是让你过我如今这般日子,你可愿意?”
若兰回过神,连忙敛了心神,恭恭敬敬地应道:“姑娘的日子自是顶顶好的,尊贵安稳、衣食无忧,奴婢福薄,消受不起这般日子。眼下能伺候在姑娘身边,奴婢便觉得很好了。”
宋明珠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裹着浓浓的无奈,眉眼间有倦意:“原以为,离了侯府,远赴千里之外的荣城,总能挣脱老夫人和侯夫人的牵制,落个自在。谁曾想,到了永定侯府,即便眼下只有我一位正经主子,也终究没法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想通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轻浅的笑,神色松快了几分,当即吩咐道:“你去回一张帖子,就说我扫榻相迎,静候燕王殿下垂临。”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语气笃定不容置喙:“对了,顺带让刘管家邀请玄哥哥和陈先生也一同过来。虽说这婚事是陛下亲赐,可终究未曾大婚,未婚男女私下单独相见,于理不合,总归是不妥的。”
若兰听着这话,心里犯嘀咕,只觉得姑娘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燕王乃是藩王品级的未婚夫,姑娘虽不是侯爷亲生,却深得侯爷宠爱,姑娘握着这样的好姻缘好出身,反倒在这里伤春悲秋,这般矫情,她看不懂。
犹豫片刻,若兰还是上前劝了一句:“姑娘,燕王殿下这帖子,怕是只想与您单独叙话……”
话未说完,就被宋明珠截住,语气带着坚持:“规矩便是规矩,按我说的办便是,免得闲言碎语传到京城,反倒让侯夫人借机发难,平白惹一身不快。”
既身处封建礼教束缚的世道,依着世俗规矩行事,少不得收敛心性,步步谨慎,但也不会让人抓住把柄攻奸。
她顿了顿,又沉声吩咐:“明日让雪竹替我备一身素净的衣裳,不必艳丽扎眼。再去告知秦嬷嬷,把水榭彻彻底底打扫干净,该备的点心茶水尽数备齐,缺什么直接去库房支取,叮嘱她记好明细账目便是。”
若兰见她主意已定,屈膝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