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沿路我们都留了永定侯府的专属记号,他若还活着,循着记号自会寻来;若是迟迟未归,便是没了生机,届时再去收敛尸骨也不迟。”
宋明珠听罢,心底不解,还想再开口劝说,一旁的李易之却淡淡颔首,沉声道:“先走吧。”
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喙,宋明珠没再多言,一行人只得重新上路。
密林外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斑驳光影落在李易之侧脸上,他下颌线紧绷,护在宋明珠身侧的手臂,自始至终未曾松开,将她牢牢护在身侧,隔绝周遭纷乱。
行至前方不远处,便见宋昱玄带着两三名残损侍卫候在路旁,唯独不见虎子的身影。
众人心里清楚,虎子早前在临石县驿站便已身负重伤,一路上强撑着伤势,还要寸步不离照料宋昱玄,此番混乱厮杀,怕是殒命,再回不来了。
宋明珠见状,心头怒火翻涌,恨不得上前狠狠甩宋昱玄两个耳光。
那么多忠心侍卫,皆因他贪生怕死、弃众而逃白白牺牲,她实在无法释怀。
这古代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态度,更是让她积压许久的情绪险些崩不住,脸上的酸涩与难受显现出来。
李易之瞧出她情绪低落,眉眼微垂,低声道:“你这烂好心的性子,又开始不安生了。”
宋明珠默然摇头,无心多说。
李易之也不逼她,只牵着她径直从宋昱玄面前走过,二人一同登上马车。
坐定后,李易之看着她沉郁的神色,缓缓开口:“你日后与他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犯不着为了这等无足轻重之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宋明珠一时没懂这句看似安慰的话里深意,只觉憋闷,想静静独处,便靠着车壁发呆,一言不发。
宋昱玄自知理亏,哪里还敢像从前那般耀武扬威地骑在队伍前头,只缩在队伍末尾的马车里,全程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队伍又接连赶路十余日,渐渐行近一座县城时,宋明珠终究撑不住连日颠簸与疲惫,掀开车帘,对着车夫座上的李易之轻声道:“前面这座县城,咱们歇一晚吧。你们男子素来粗放,熬些日子无妨,我与雪竹、若兰三个女子,总得梳洗换洗一番,再这般日夜赶路,我实在受不住了。”
李易之转头看向龙一,龙一抬眼望向县城城门,见其上悬挂着燕王专属旗幡,当即点头回道:“此处乃是殿下的封地,守备森严,极为稳妥。此处离荣城也只剩一日路程,既然宋二小姐想休整,便在此暂住一晚。”
说罢,他对着身后护卫挥了挥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
队伍慢悠悠驶入县城,守城卫兵见龙一递出的令牌,立刻躬身行礼、恭敬放行,连半句盘问都没有,不敢有半分怠慢。
住处早已安置妥当,浴桶里撒着新采的蔷薇花瓣,蒸腾的热气裹着淡淡花香,漫满整间屋子。
宋明珠泡在温热的水中,浑身紧绷的筋骨尽数舒展开,连日来的惊惧、疲惫与不安,都随之消散大半,舒服得险些轻叹出声。
雪竹与若兰在旁悉心伺候,若兰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满眼羡慕地开口:“一路风餐露宿,历经这么多事,姑娘的肌肤依旧白嫩细腻,半点不曾受损。”
宋明珠闻言,不由得有些赧然,心头微沉,此前随行的厨娘,没能逃过献县那场祸事,已殒命。
自此之后,一行人便只能遇县入城、遇镇落脚,寻饭馆将就吃食,除了她和李易之,其余人再没吃过一口掺了灵泉水的饭食。
西北日头毒辣,一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她若兰和雪竹的肌肤哪里真如从前那般精心养护的嫩白。
等躺上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宋明珠才真正觉出踏实。
此前在马车上日夜颠簸,还要时刻提防前路凶险,夜里从不敢睡沉,始终悬着一颗心,此刻总算能彻底松口气。
“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顺滑的锦被。
只是一想到即将抵达的荣城,心底又泛起阵阵波澜。
到了那座城,等待自己的会是何等境遇?性情乖戾的宋昱衡,又该如何相处应付?还有养父宋修远,原主与他之间,究竟是怎样的相处模式?
纷乱的思绪缠得她眼皮愈发沉重,没过多久,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就连雪竹进屋熄灯,都未曾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