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在花果山的第一顿晚饭，吃得惊心动魄。

他在水帘洞后面找到一个石灶——当年孙悟空从龙宫顺来的珊瑚石砌的，据说烧火做饭能添三分鲜味。灶台积了厚厚一层灰，蜘蛛网从灶口拉到洞顶，上面粘着几只干瘪的小飞虫，看起来像是去年就死在那儿的。

“暴殄天物啊，”陆羽一边挽袖子一边摇头，“这灶要是给猴哥知道了，他能心疼得从五指山下跳起来。”

猴子们围了一圈看热闹，小猴子坐在灶台边上，托着腮帮子看他生火。陆羽摸出火折子，对着灶口吹了半天，火星子直冒就是不着。他皱了皱眉，伸手在灶台上一拍，一道微弱的法力灌进去，灶膛里“轰”地一声窜起半尺高的火苗，差点燎了他的眉毛。

“嚯！”陆羽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石壁上，疼得龇牙咧嘴。

猴子们哄堂大笑。

“上仙，你行不行啊？”小猴子笑得直打跌。

“男人不能问行不行。”陆羽揉着后脑勺，把火折子塞回怀里，“再说了，这灶有脾气，跟它主人一样。”

他翻了翻猎鹰大王留下的东西——除了几筐半烂的果子，还有半坛子酒、一罐盐巴、几块熏得发黑的兔肉。陆羽把那坛酒拎出来闻了闻，眉头一挑。

“猴儿酒。”他眼睛亮了，“这鸟还挺会享受。”

坛子不大，泥封上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歪得跟蚯蚓爬似的，但陆羽认出来了，是花果山的猴文。他转头看向马猴将军：“这酒……你们酿的？”

马猴将军点点头，眼神有些复杂：“去年秋天酿的。猎鹰大王来了之后，把我们存的酒全抢走了，就剩这一坛没来得及搬走，被他拿去喝了半坛。”

陆羽看了看坛子里剩下的酒，大概还有小半坛。他犹豫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然后抱起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猴子们瞪大了眼。

陆羽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陶醉，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好酒。”他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沉痛的遗憾，“猴哥说得对，花果山的猴儿酒，天上地下独一份。这酒要是让玉帝喝到，蟠桃宴都得往后排。”

他又灌了一口，这次小口小口地品，舍不得咽。

小猴子凑过来：“上仙，好喝吗？”

陆羽低头看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偷喝师父的酒被抓个正着。他把坛子递过去：“你多大了？”

“三岁半。”

“三岁半不能喝酒。”陆羽把坛子收回来，“等你长大了再说。”

“你刚才说好酒的男人不能问行不行——”

“那是两码事。”陆羽义正言辞。

猴子们又笑成一团。

最后陆羽用那几块熏兔肉、烂果子里的好果肉、还有洞外采来的几把野菜，煮了一锅乱七八糟的汤。汤的颜色一言难尽，但猴子们饿太久了，一个个吃得呼噜呼噜响，小猴子连喝了三碗，肚子鼓得像个小皮球，躺在地上直哼哼。

陆羽也喝了两碗，觉得味道还行，就是盐放多了，齁得他半夜爬起来找水喝。

那天晚上，猴子们横七竖八地睡在水帘洞里，有的蜷在石钟乳下面，有的挂在洞壁的藤蔓上，小猴子窝在陆羽怀里，打起了细小的呼噜。

陆羽没睡。

他坐在洞口，背靠着那块刻着“水帘洞”的石壁，望着洞外的夜空。花果山的夜很静，没有天兵天将的甲胄碰撞声，没有猎鹰大王掀起的腥风，只有虫鸣和偶尔传来的猴子梦呓。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猴子，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胸口，嘴角还挂着口水。

“猴哥，”他轻声说，“你这猴子猴孙，比你可爱多了。”

他摸出那颗盘了半天的蟠桃核，在月光下看了看。核儿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圆润，像块暖玉。他把核儿举起来对着月亮，好像能看见孙悟空那张嬉皮笑脸的模样。

“猴哥，放心吧！你的这群猴子猴孙们我会照顾好的，不会让他们受到欺负。”

“当然！他们若是像你那般欺负别人，我也是不会让的。”

夜风拂过，带着远处山涧的水汽，凉丝丝的。

陆羽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陆羽是被水泼醒的。

他睁开眼，一道水柱正对着他的脸猛冲，把他从洞口直接冲进了洞内三丈远。猴子们惊叫着四散奔逃，小猴子被冲得滚了两圈，爬起来一脸懵。

“什么情况！”陆羽抹着脸上的水，定睛一看。

洞外，那道断了两年多的瀑布，重新流下来了。

虽然水流还不大，细得像根筷子，但确确实实有水从山顶的泉眼里涌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淌，落在洞口的石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水帘洞的“水帘”，终于又有了水。

猴子们愣了一瞬，然后发疯似的冲向洞口，在细弱的水流下面蹦跳欢呼。小猴子张开嘴去接水，被淋了一脸，呛得直咳嗽，还在笑。

陆羽站在洞口，看着那道细流，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