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佛祖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捻动着一串念珠,似乎在思索。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原来如此。那猴……花果山天生石猴,确实有些根脚,亦有些气运。他偷桃盗丹,搅乱蟠桃盛会,又闯下天宫,此事……我已有耳闻。”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来,看向殿外无垠的天空,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霭,看到了那凌霄殿外正肆虐的金色身影。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光——那是兴味,是洞察,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筹谋。
“只是,”如来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灵山清净之地,向来不理天庭纷争。玉帝统御三界,麾下能人异士无数,何以至此?”
这话一出,游奕灵官顿时语塞。他虽善言辞,却没想到如来会如此直白地推托。翊圣真君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佛祖!那妖猴神通着实了得,老君八卦炉都炼他不得,如今已打到灵霄殿外,若再无人制他,恐三界动荡,生灵涂炭!佛祖慈悲,还望以苍生为念!”
如来微微摇头,唇边笑意不改:“真君言重了。一猴之乱,何至于苍生涂炭?天庭根基深厚,些许波折,算不得什么。”
“这……”翊圣真君急得额头冒汗,他本就不善言辞,只得看向游奕灵官。
游奕灵官心念电转,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却又不失分寸:“佛祖明鉴。天庭与灵山,虽分属道释,却共尊三界秩序。那妖猴今日敢闹天宫,明日未必便不敢扰灵山。此等孽障,若不早日降服,后患无穷。且玉帝既然降旨相请,便是诚心诚意,佛祖若肯出手,天庭上下,必感大德。此等功德,灵山诸佛菩萨,想必亦乐见其成。”
他这番话,把“三界秩序”和“后患”摆了出来,软中带硬,又许了“感大德”的人情。
如来深深看了游奕灵官一眼,眼底那缕光微微闪烁,随即又归于平静。他轻笑一声:“灵官此言倒也有理。不过,降妖伏魔,于我灵山本是分内事,但……”他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殿内或好奇、或沉思的众菩萨,最后落回二人身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那猴既敢闹天宫,想必有些手段。也罢,既然玉帝相请,我若不去,倒显得我灵山气量狭小。二位且先回返,我随后便至。”
游奕灵官大喜,连忙躬身道谢:“多谢佛祖慈悲!”翊圣真君也松了口气,抱拳一礼。
二人不再多留,转身出了雷音寺。刚踏出寺门,翊圣真君就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灵官,佛祖怎么说‘随后便至’?他莫不是要敷衍我们?为何不立刻动身?”
游奕灵官边走边回头瞥了一眼那沐浴在佛光中的雷音宝刹,目光幽深:“真君,他不是敷衍。他是要等。”
翊圣真君脚步一顿:“等?等什么?”
游奕灵官叹了口气:“等那猴子闹得更凶些,等天庭的威严再跌几分,等所有人都彻底明白了那猴子的厉害,他再出手。那时候,救驾之功才够分量,灵山的面子才够足。”他顿了顿,看着翊圣真君不解的眼神,继续道,“咱们去的时候,被拦在山门外那半个时辰,怕也是佛祖有意为之。他要让咱们知道,这事得按他的节奏来。”
翊圣真君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有些恼怒:“这……这岂不是趁人之危?”
游奕灵官摇了摇头,苦笑:“说不上趁人之危,佛祖有佛祖的考量。咱们只管回去复命便是。只要他肯来,就是天大的好事。”
二人不再多言,架起云光,匆匆回返天庭。
雷音寺内。
如来目送二人离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他招了招手,站在一旁的阿傩、迦叶两位尊者立刻上前,躬身听命。
“阿傩,迦叶,”如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响在大殿之中,“你二人随我走一趟。”
阿傩、迦叶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谨遵法旨。”
如来从莲台上缓缓起身,那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牵动了整座灵山的气机,殿内梵唱之声陡然高涨,天花乱坠,异香扑鼻。他踏出一步,人已在大殿之外,再一步,已至灵山峰顶,头顶是浩浩青冥,脚下是万顷云海。
阿傩、迦叶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如来负手而立,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片隐约的金光与混乱的云气,眼底映着那片喧嚣,却古井无波。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两位尊者说:“那猴子,倒是有些意思。天生地养,不知天高地厚,却也有一股子……纯粹的野性。”
阿傩小心翼翼地问:“佛祖,弟子愚钝。那猴子虽强,但佛祖若要降他,想必翻手之间即可。为何……”
“为何还要等?”如来截断他的话,语气淡淡,“因为他闹得还不够。天庭的威严,玉帝的面子,若不彻底扫地,日后如何记得我灵山今日援手之情?佛门广大,普度众生,但也得让众生……知道承情。”
迦叶低头念佛号,不敢接话。
阿傩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再问,只是垂手肃立。
如来又看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一笑,仿佛春回大地,冰雪消融,但笑意深处,却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与掌控。
“走吧。”他说。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脚下便生出一朵金莲,托着他和两位尊者,缓缓向东飘去。那速度看似极慢,但周围云海却在飞速后退,一瞬便是千里。与此同时,灵山之中,钟磬之声大作,悠扬远播,仿佛在为这场即将上演的好戏,敲响序曲。
凌霄殿前,雷声震得瓦片都哆嗦。
三十六员雷将结成天罗地网,雷光如暴雨倾盆,电蛇狂舞,中间困着一道金光。那金光横冲直撞,每撞一下,就有三五个雷将踉跄后退,脸色煞白。托塔天王李靖站在云端,手里宝塔滴溜溜转个不停,冷汗顺着护心镜往下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