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砸门，就那么转身走了，继续沿着天街往前走。身后那扇门里传来一声长出一口气的动静，紧接着是压低了声音的争吵：“谁让你们喘气的！让他听见怎么办！”“他听见又怎样，他又没进来……”“闭嘴！都闭嘴！”

孙悟空走远了，那些声音也就听不见了。

天街尽头是通明殿。

通明殿比前面的那些府邸行辕气派多了，殿前一百零八根蟠龙金柱，柱子上盘着的金龙全是活的，平时见了天庭官员会点头致意，此刻却一条条缩在柱顶，龙须耷拉着，眼睛都不敢睁。殿门大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值日的仙官早就跑了，桌案上的奏章撒了一地，砚台里的墨汁泼在宣纸上，洇出一大片乌黑的痕迹。

孙悟空迈进通明殿。

他在殿中央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殿顶上那幅巨大的星宿图——图上的星辰是用夜明珠镶嵌的，按三垣二十八宿的方位排列，平时会缓缓旋转，模拟天象运转。但此刻那些夜明珠全停了，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震住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穿过通明殿的后门，是一条不长的甬道，甬道尽头又是一重殿宇，比通明殿更高、更阔、更金碧辉煌。殿门上方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巨匾，上面三个大字——凌霄殿。

孙悟空的眼睛眯了一下。

凌霄殿。玉帝坐朝的地方，三界权力最中心的那把椅子所在的地方。他以前来过这儿，来受封，来谢恩，来跪在那个坐在九龙宝座上的老家伙面前，听那些阴阳怪气的封号和恩赏。齐天大圣。好听吗？好听。但有什么用？蟠桃会不请他，老君的丹没他的份儿，连他手底下那帮猴子猴孙，在天庭眼里都不过是“妖”。

去他娘的齐天大圣。

他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棒身，慢慢举过头顶。

他要砸了这儿。

就在他准备抡下去的那一刹那——一条金鞭从侧面劈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撞在金箍棒的中段。两件兵器相交，发出一声几乎能把人耳膜震裂的金铁轰鸣，火花四溅，溅出来的火星落在地面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点。

孙悟空手臂一麻，金箍棒偏了半分，砸在凌霄殿门前的石阶上，轰隆一声，碎石飞溅。

他转头。

一个身穿金甲、腰悬金牌的神将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握着那条金鞭，鞭身上雷光闪烁，一看就不是凡品。那神将面如重枣，目若朗星，满脸正气，嘴唇紧抿着，盯着孙悟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你休想过去”的硬气。

“泼猴，何往？”王灵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打的，砸在地上能听出分量，“有吾在此，切莫猖狂！”

孙悟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认得这人。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太乙雷声应化尊，天庭里出了名的硬骨头，跟那些遇事就缩的星君天王不一样，这人是真敢动手的。据说他早年修行的时候也是一路打上来的，手里那条金鞭抽散过不少妖魔鬼怪的魂魄，在天庭当差这么多年，从来没怂过。

“你倒是个有种的。”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尾砸进白玉地面三寸深，“比那些缩头乌龟强。”

王灵官面无表情：“废话少说，要过此门，先过我这关。”

“那就过。”

孙悟空没有再废话——他从来不爱跟人废话，能动手的事尽量不吵吵。金箍棒从他手里弹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带着一万三千五百斤的体重和孙悟空全身的力道，像一座山一样朝王灵官头顶砸下去。

王灵官举鞭相迎。

鞭棒相撞的瞬间，以他们两人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炸开，把凌霄殿门前的石狮子都掀翻了。那两尊石狮滚出去十几丈远，撞在甬道的墙上，砸出两个大坑。

王灵官退了一步。

他的脚在白玉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膝盖微弯，卸掉了大部分力道，但握鞭的右手虎口已经裂了，血顺着鞭柄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孙悟空，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硬汉模样，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

孙悟空也退了一步。

他甩了甩手腕，有点儿惊讶。这个王灵官比他想的硬，硬得多。刚才那一棒他用了七分力，按理说天庭里除了那几个顶尖的大佬，没人能正面接住还能站着。但王灵官不仅站住了，还把他的力道卸掉了大半，手上虽然见了血，但明显还有再战之力。

“好鞭法。”孙悟空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王灵官没答话，手腕一翻，金鞭上的雷光猛然暴涨，噼里啪啦的电弧窜出去三尺长，鞭身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雷蛇，朝孙悟空拦腰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