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率宫的大门是开着的。
或者说,门是被他撞开的。
他连推都没推,就那么扛着棒子走过去了,两扇重逾万钧的朱漆大门被他的肩膀一碰,像两片纸糊的玩意儿一样往两边飞出去,砸在门外的石阶上,溅起一大片火星。门外是三十三重天的白玉长阶,阶下站着一排金甲银盔的天将,领头的那个手里提着一杆方天画戟,脸色已经白了。
“齐、齐天大圣……”那天将嗓子里像卡了块石头。
孙悟空歪了歪头:“让开。”
那天将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软了,动不了。他身后的天兵天将们倒是动了,但不是往前冲,是往后缩,缩得整整齐齐,像退潮一样。
孙悟空懒得再废话。
他举起金箍棒,往地上随手一杵——轰!白玉长阶从顶端开始裂,裂缝一路向下炸过去,炸得台阶崩碎、石屑纷飞,那些站得近的天兵被震得东倒西歪,兵器掉了一地。等烟尘散开的时候,孙悟空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出现在长阶中段。
再一闪,到了长阶底部。
再一闪,已经站在了南天门外。
南天门今天值班的是增长天王和持国天王,两位天王本来正坐在门楼里喝茶下棋,听到动静探头一看,差点把棋盘掀了。增长天王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地上,持国天王端着的茶盏直接捏碎了,瓷片扎进掌心都没觉着疼。他们看着那只浑身冒金光、扛着铁棒的猴子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南天门前的云海翻涌,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那脚印里的火苗烧的是南天门底下镇压的祥云瑞气,烧得滋滋作响。
“站、站住!”增长天王到底是个天王,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大圣,有话好说……”
孙悟空没停步。
持国天王猛地抽出腰间的青光宝剑,剑尖指着孙悟空:“你再往前一步,休怪本天王不念旧……”
话音没落,孙悟空已经到了他跟前。
近在咫尺。
那张毛茸茸的猴脸离持国天王不到半尺,两只火眼金睛盯着他的眼睛,盯得持国天王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孙悟空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股从四十九天炉火里淬出来的滚烫杀意,烫得持国天王握剑的手开始抖。
“旧情?”孙悟空说,“我跟你们有什么旧情?你们把我当猴耍的时候,想过旧情?”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持国天王的脸上。
那一巴掌看着没怎么用力,但持国天王整个人像被流星锤抡中了一样,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南天门的门柱上,门柱咔嚓裂了一条缝,他本人贴着柱子滑下来,宝剑脱手,人已经晕了。
增长天王反应快,转身就跑。
孙悟空没追他,只是把金箍棒往南天门的门楣上一扫——那扇号称“万劫不坏”的南天门,门楣上镶着的避火珠、避水珠、避尘珠噼里啪啦全碎了,整座门楼从中间塌下来半截,砖瓦横梁稀里哗啦往下掉,把增长天王的背影埋在了废墟底下。
孙悟空踩着那些碎砖烂瓦走出南天门,站到了天宫的正街上。
街很宽,宽得能并排跑八辆天马战车。街两边是九曜星君的府邸、四天王的行辕、二十八宿的值班堂口,平日里这些府邸门口站满了金甲侍卫,旗幡招展,威风凛凛。但现在——门全关着。
九曜星君的府邸大门紧闭,门板后面能听见哆哆嗦嗦的念经声和搬动重物堵门的声音。四天王的行辕更是干脆,连门口的旗杆都倒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看不见,风一吹,几片不知道从哪儿刮来的树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孙悟空扛着棒子走在空荡荡的天街上,脚步声在两边的高墙之间来回碰撞,发出空旷的回响。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儿悠闲,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白玉地面都会凹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坑,坑周围蔓延开细密的裂纹。那股被他从八卦炉里带出来的火劲儿还在他体内翻涌,烧得他浑身燥热,烧得他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子想砸烂的冲动。
他走到九曜星君府门口,停了一下。
门板抖了一下。
门后面有人压着嗓子喊:“别、别出声!他走了没有?”
孙悟空抬起金箍棒,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门后面的动静瞬间消失了,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然后是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还有人捂着嘴不敢喘气的闷响。
孙悟空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