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棚的车进了道口。车走得慢,不急。
道上的碎石让车轮碾着,咯噔咯噔,到了道口边上,没了声。
车棚的布让风尘扑成了土色,檐下吊着串小铃,让风拨得轻响,又不动了。
赶车的坐在辕上,鞭子横在腿边,没问路。
拉车的骡子黑得发亮,脖颈上的鬃梳得顺顺的。车轱辘上缠着草绳,是新缠的,走远道防磨。
道心的旧车印轧得实,轱辘对上旧印,走得直。
车头到了道口,偏了偏,进了那片阴。阴里歇脚的挑夫拎起担子让了让,行商朝他点了点头。
空处让出来,车停稳,牲口在地上踏了几踏,不动了。
棚下的人手上活没停,眼皮都没抬。
车上挂的布招让他们知道来的是谁,货不用对名,人不用对姓。
行商跳下车,把车后的围布解开。筐递下来,在空处码开,沉的垫底,轻的摞上。
摆摊的往旁边让了让,把老地方空出来。
老地方的土让前番的车轮碾得实,行商把筐往那儿码好,正合适。
货摆开,粗的细的,吃的用的。针头线脑,梳篦皂角,绳扣鞋带,摆在布上,占不了多大块地。
针线匣子打开,针按粗细插在纸板上,线板排开,颜色由深到浅。
油罐吊在车帮上,油瓶挨着排,瓶塞都是新的。
日头爬上棚檐,货布上的针尖让光照着,亮闪闪的。行商把围布叠好,压在筐底。
有人拿起件针线,翻来覆去看了看,放回去;有人打了油,拎着走了,钱搁在摊角,行商顺势收进搭兜。
村妇捏起枚顶针,套在指头上比了比,不合适,又挑了枚。
挑中了,让行商用红绳系上,揣进怀里。
铜钱从搭兜里摸出来找零,搁在货布上,点清了才给人。
行商蹲在地上解绳,解件,摆件。他拆包有路数,急用的摆外头,经放的码后头。
有件货的外皮散了,他重新扎过,扎完比了比,齐整了才码上去。
布招从车棚檐上解下来,抖开,挂上车帮的钩,布招上的字号让水洗得发淡。
卸完了货,行商不急着吆喝,先绕着车转了圈,把围布掖好。
他摸出块干粮,掰了块,慢慢嚼,嚼完了,拍拍膝上的渣。
这趟走得远,车上的风尘比上回厚,围布抖过,土腥味散开,让日头晒晒就没了。
他朝左右看了看,像找落脚的地方。照面的是守摊的村人,怀里抱着捆草绳,从摊后转出来。
草绳是新草的,捆得松,抱着不压怀。
这趟五个站,第三站就是这儿。
行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在村人身上,在道口外那条道上。
村人朝老地方抬了抬下巴。
老位置。
说完,抱着草绳回摊后去了,绳往桩上挂好。
摊后的草捆码得齐,新绳旧绳分着放,各是各的堆。牲口在车边站着,尾巴甩着蝇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