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车载着料进了巷。

料用油布盖得严实，布角拿新绳扎了两道，一道缠过车帮，一道勒在料顶上，结打得紧，车碾过巷口的碎石，绳也没松。

油布让风一吹，贴在料上，显出底下的长条轮廓，一条是一条。

拉车的是头灰骡子，走得稳，车帮上的旧鞭痕一道压着一道。

料车在外道上跑过远道，布面扑了一层风尘，扎角的绳还是新的，白得显眼。

跟车的是个外村人，短打扮，裤脚上溅着干泥。

他进巷先放缓了脚，拿眼一家一家量门脸，量到铁铺门口，看见墙边挂的旧犁头，多停了一眼。

他把车停稳，先拴牲口，才去解油布角上的绳。

油布掀开，底下是两条铁料，锈色浅，断面齐。

一条沉，一条轻，断口的茬新，锈只浮在皮上，指头一蹭就掉。

他又从怀里抽出一张纸，纸边磨起了毛，折痕深得快要断开，得两头按着才摊得平。

纸上是一幅画样，照着外头的器物一笔一划描下来的。

他这一路问过几家铺，人家接了纸就摇头，找到这儿，纸还没掏利索，心先定了半截。

他托着纸进铺。

掌锤的在炉边，放下活计出来，先把纸接过去，正着看，翻过来再看，又凑到亮处看纸角上的几处小记号。

看完纸，他出来掂那两条料，掂完了，拿指背蹭了蹭断面，点了点头。

老师傅，这给打么？

掌锤的没应声，把纸原样折好，压在铺门口的石墩上，上头垫一块石块。

他弯腰搬起那条沉料进了铺。

主顾要跟进去，他朝铺外抬了抬下巴，主顾退出来，在铺门口站着。

炉先起。风箱拉了几把，火苗蹿上来，料架在火口，先让火吃透。

掌锤的搬了张小凳坐着，眼睛落在火色上，火色一变，就拿火钳把料翻个身。

风箱停的空当，铺里静下来，能听见料在火里滋滋地响。

火色由暗红熬到亮黄，料身上的锈皮卷起来，剥落，露出里头的青白。

掌锤的看准了才动锤，头几锤下得轻，是找纹路；纹路找着了，锤才沉下去，一锤是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图样纸摊在砧子旁的石墩上，掌锤的每打几锤，停下来俯身比着纸看一眼，拿炭条在料上画一道记，再接着打。

纸面让炭条蹭黑了一角，他把石块往那角上压了压。

那物件的样是外头的样，弯拐的弧，收边的寸，都对着纸上。

掌锤的停了锤，把打出的弧跟纸上的弧贴着比了比，差不离。

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暗下去，又一蓬溅起来。

打到一半，弧出来了，边还没收。

掌锤的把料架回火口，就着余温煨着，煨一阵，拿起来比纸，放下再打。

活将成的时候，他拿小锤在沿口敲了一圈，声一处是一处，没有哑的。

主顾在铺门外看了几遭，后来把脑袋探进来，嘴张了张。掌锤的看见了，等这锤落定，说了声。

急不得。

说完，锤又响了。主顾张着嘴站了一会儿，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