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口那排棚子,旧棚布卸了,新布绷得紧。风一过,布角一下一下拍着杆,啪,啪,不急不缓。
杆上的麻雀跳开,又落回原处,歪着脑袋听。
新布浆性重,挂出来还带着折痕,一道压着一道。
日头一晒,折痕浅下去,布面亮堂堂的,晃人眼。
棚与棚的布色不一,深一床浅一床,绷在一排杆上,看不出是几家置的。
棚杆没换。旧杆让绑绳勒出一道一道沟,沟里的包浆润得发黑。新绳勒在旧沟旁边,白得扎眼。
绑绳的人手熟,结的扣朝上,一个是一个,风扯不散。
勒紧了一道,拍一拍布面,再勒下一道,全程没人吭声。
卸下来的旧布没扔,叠成方,压在棚后头的石条底下。布边磨出了絮,絮里还卡着去年的草籽。
石条上头原先压着的那床,颜色更旧,旧得发灰。两茬布摞在一处,一新一旧,高下立见。
棚前的摊桩也换过一茬。早先的桩是杂木,后来换的桩是枣木,桩头让绳子磨出了槽。
桩是哪家的,看桩边的物什就知道,挨着筐的是挑夫的桩,挨着瓮的是卖凉茶的桩。
棚下码着筐,新筐旧筐搀着码。新筐的篾还青,旧筐的篾晒成了蜜色。
筐耳上的棕绳,新的带毛刺,朽的一扯就断。
编筐的就坐在筐堆后头,旧筐拆了档,抽出还结实的篾,掺两根新篾,重新打底。
拆下来的篾条码在脚边,码得齐整,晒干了当柴。
摆摊的挑筐,指头先探进筐耳,掂一掂,再码回去。
破的摞底下,好的摞上头,没人说话,码得自有一套。
筐是给人挑的,结实不结实,挑筐的人自己知道。
道上的车印压得深了。新印叠旧印,旧印的底里冒出草芽,新印里没有草,只有碎土渣。
牲口的蹄印嵌在轱辘印边上,深深浅浅,一行是一行。
印子有宽有窄,宽印深,窄印浅,交叉的地方土最实。
道心让车轮碾出了一层硬壳。
车把式过道口不认人,认的是这道上的弯。
车头一到弯上,辕上的牲口自己就拐,鞭子垂着,用不上。
坐辕上的把式半眯着眼,由着牲口走,走到棚子那片阴底下,才直一直腰。
一辆车从道上过来。车上载着草捆,草捆压得实,车帮让草穗扫得唰唰响。
把式的草帽压得低,看不清眉眼。
车过时,草捆上跳下一只雀,跟着他飞了两步,又落回草捆上。
赶车的朝棚下偏了偏头,没停车。鞭梢轻轻一抖,车从棚前头过去了。
棚下摆摊的抬了抬眼,又低头理货。生车天天过,不新鲜。
道沿的鸡刨着食,车过时它往旁边挪了两步。
车走远了,它挪回去接着刨,刨两下,抬头看看天,又低下头。
它认得这些车,跟认得日头起落一个样。狗从巷口出来看它两眼,它也不理,埋头又刨。
又来一辆车,这回停了。车主顾跳下车,站在棚边上,冲棚下问了一句。
这棚子,能歇脚不?
能歇。水自己舀。
车主顾把牲口拴到槽边的桩上,舀了水,坐在棚荫里歇。
他歇得踏实,鞋底的土在凳腿上蹭下一道印子。
牲口拴着也不闹,低头在槽里拱,拱得水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