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上有个人,担子在肩上,走得不快。
昨儿夜里落了场小雨,道上的土松,他的鞋印一个一个,印得深。
筐是新的。新竹的篾还泛青,毛边没打磨,白剌剌地支棱着。
担绳的系法两样。这边的挑夫打盘扣,他的是穿扣,一穿一压,利落。
腰里别着杆小秤。秤杆短,秤盘是铜的,擦得亮,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脚上的鞋是布底的,千层底,鞋尖翘着,走起来不沾土似的。
日头上来一竿。他的影子落在道上,比别人的都清瘦。
他进巷前,在道口先站了一脚。棚子几副,摊子几家,他都看在眼里。
看完,才进的巷。
摆摊的抬眼瞅了瞅来人,又低了头。生客天天有,不新鲜。
他在棚下站定,肩一斜,担子落在臂弯里,轻轻搁在地上。
歇脚的板凳空着,他没坐,先围着棚子转了一圈。
转得不快。看棚布的绑法,看摊桩进土的深浅,看凉茶瓮上的绳结。
凉茶瓮的绳结他看了两回。卖凉茶的起身问他喝不喝,他摆手。
菌子木板上插了块小木牌。牌上没字,刻的是三道杠,三道杠是大堆的价。
看完了,他捏起一根菌子,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放下。
菌子让他捏出一声轻响。摆摊的抬眼,他把菌子放回去,摆的角度照着原样。
他一样拿了一根,菌子和笋干,比了比,放回原处。
笋干掰口是齐的。他凑到鼻端闻了闻,才放回木板。
挑担的歇够了,起身让他。他侧身让开路,等人过去了,又蹲回摊前。
他朝摆摊的比了比担子。
这买卖,好做不?
摆摊的拍拍自己的桩,笑了笑,没答。
隔壁卖草鞋的拍了拍桩,指指自己的担子,没接话。
卖草鞋的数了数挂着的鞋,数完,把倒穿的两只翻了过来。
他也不恼,从腰里摸出个小本,就着膝盖记了一笔。
本子是毛边的,纸让汗浸得发软。记完,他合上本子,又摸了摸秤。
他往巷里走。
鞋底子软,落在土上没有声。巷里的狗抬头看他,他不看狗。
巷墙上晾着鞋垫,一家一个样式,夹道挂着,风一吹,扑扑地响。
药行的匾在门头上,字让风雨啃得缺了角。他在匾下停了停。
匾上缺角的地方,虫蛀的细粉落在门楣上,没人扫。
铺里有人抓药,药斗子一开一合,响得脆。
他在门口听了一阵,没进去。
药行窗下的簸箕晾着药渣,他蹲下捻了一撮,捻开,闻了闻,放回去了。
门里的小伙计瞧见,出来瞅他。小伙计趿着鞋,鞋帮踩在脚跟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退了半步。
小伙计回去了。他在窗外又停了停。
铁铺的锤声一阵一阵传过来,他在两铺之间的当口站了一脚,听锤点的缓急。
收药的出来送客,他在阶下让了让。
等阶上没人了,他上前半步,声音不高。
这药,怎么个收法?
收药的打量他一眼,手往道口比划了两下。
比划的那两下,说的是棚底下。
他听明白了,又上前半步。
给什么价?
收药的这回连手都懒得抬,指了指秤。
秤杆上的星,就是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