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行的秤,天一亮就挂出来了。
秤是黄铜的,秤星磨得发亮,秤杆头上包了一圈铜皮,防裂。
收药的把门板卸了一扇。铺里一股药味,苦里带甜。
背药篓的先到。篓是满的,上头盖了张荷叶,露水还压在荷叶上。
他放下篓,把药材一样一样往外拿。拿一样,收药的看一样。
看的是成色。根须完整的搁左边,断了的搁右边。
有一把让虫啃过。收药的拈起来,瞅了瞅虫眼,搁回右边。
背篓的也不争,由着分。分完,上秤。
秤杆一翘一翘的,秤砣挪了两回,定了。
老价钱。
背篓的应了一声,把秤过的药归拢,绳子勒紧,篓空了半边。
钱在柜上的小笸箩里。他数也不数,揣进怀里,走了。
药是按季收的。春收芽,秋收根,背篓的跑熟了四个山头。
背篓的走了,又来一个卖草药的,是昨儿约好的。约的是时辰,价钱到现场才谈。
卖草药的先喝了一碗凉茶,才卸篓。篓底的草根土,在门槛上磕了一道印。
铺里静了。收药的把荷叶叠好,压在后窗的台上,明儿还能用。
阿黄就是这时候进的铺。
它跟着背篓的脚进来,绕到药柜底下,闻了一圈,又出来。
收药的扔给它一块药渣。它闻了闻,不吃,趴在门槛外了。
日头斜进来,照着它的耳朵尖,一颤一颤的。
铁铺那头,锤声从早起就没断匀过。
邻村来的人赶着牛车,车上两张犁,一张断了梁,一张卷了刃。
掌锤的出来,先看断梁。断口齐,茬心都锈着,是老伤。
他蹲下身,拿指甲掐了掐断口,掐不动,把断口翻过来,瞅了瞅茬心。
他把犁卸下来,搬进铺里。卷刃的那张,他用拇指肚蹭了蹭刃,也搬了。
话没有几句。来人事先把数写在了草纸上,递过去。
掌锤的接过来。字不认得几个,数认得。看完,比了比犁,应下了。
工期写在纸上,价也写在纸上。纸压在风箱上,拿一块废铁压着。
牛车停在铺外,来人也不走,蹲在车辕上看他干活。
拉风的是个半大小子,风拉得急。掌锤的拿锤背敲他手背,叫他慢。
半大小子的腮帮子一鼓一鼓,汗顺着下巴滴,滴在风箱杆上,洇一个小点。
铺墙上挂着打好的件儿。锄头一溜,镰刀一溜,门环挂在钉子上,按长短排。
炉子呼呼地叫,铁进了火。掌锤的趁这个空,蹲在铺门口吃早饭。
粥是自家的,咸菜疙瘩切得厚。他吃两口,看一眼炉子。
看第三回,放下了碗。铁烧透了。
半大小子晌午吃了三张饼,就一碗凉水,吃完接着拉风箱。
掌锤的午时不歇铺,靠着墙眯一觉,锤子横在腿上。
铺门口的碎铁屑扫成一堆,攒着,卖给过路的,换几个钱。
锤起来,一声是一声,不抢,不乱。
打好的犁靠在墙上,掌锤的拿木片刮了刮刃口,刮下一线铁青。
锤到火候,犁梁回火,弯出新弧度。掌锤的拿起来,比划给来人看。
来人凑近了,眯眼量了量,伸出两根指头。掌锤的摇头,伸出三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