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早,巷里先有斧声。
劈柴的起了,斧头别在腰上,出门先跟对门垫了句话。
垫的是那句老话头。晒菜的接过去,说了半句,笑着摆手,忙自己的去了。
那句话头如今在巷里,跟说天气一个口气,没人当新鲜。
劈柴的劈他的柴。墩子让斧刃啃出新的茬口,柴分两半,码在墙根。
码柴有码柴的法子。大头冲外,小头朝里,一摞一摞,齐。
晒菜的簸箕支上了。菜是昨儿理好的,根朝外,叶朝里,一顺排开。
她翻了翻叶子,把压着的换到上头,又拿小笤帚扫了簸箕沿。
各家的门先后响了。谁家的狗叫两声,没人应,自己住了口。
场院的鸡先出来了,刨土,找食,刨两下,抬一头,又刨。
巷口的井台边,有人压水。压杆起起落落,桶里的水晃,不洒。
道口那头,棚子又接了几副。
原先的骨架还立着,新的绑在旁边。竹竿是老竹,篾条缠的结,打得密。
打桩是后生们打的。桩进了土,砸实,又泼了水,明儿就咬住了。
风过来,棚布鼓一下,又瘪下去。绳子绷紧,吱了一声,又松了。
新绷的布两色。一色青,一色灰。
灰的那副补丁压着补丁,针脚匀净,洗白的边上又补了一道。
补布的是个老师傅的针线,坐在棚底下,补完了还就着日头照了照。
摊桩是新砍的木头,一截一截打进道沿。桩头勒了槽,拴绳用。
绳是浸了桐油的绳,雨淋不散。桩打进去,土砸实,人站上去试了试,不晃。
摆摊的挑担来。担子一头菌子,一头笋干,麻绳捆得紧,走起来,筐不磕背。
他挑着担,一脚是一脚,担子颤得匀。
今儿有位置没?
后生蹲在自家门槛上啃饼,抬下巴往空处一比,又啃他的饼。
摆摊的解绳卸货。木板架上桩,菌子倒出来,按大小分了三堆。
大堆的搁前头,小堆的搁后头。木板让菌子压得咯吱响。
菌子按山的向背分。阴面的肉厚搁一处,阳面的味香搁一处,价钱差着两文。
后生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帮摆摊的抬了块板。板沉,两人抬得不费劲。
卖草鞋的早到了。鞋一串一串挂在杆上,底朝外,摆着看。
蒲扇搁在筐沿上,人坐在小凳上打盹,脑袋一磕一磕的。
卖凉茶的支起小炉。瓦罐是旧的,罐口的釉磕了半边,水照烧。
他添了把柴,火舌舔着罐底,烟先从缝儿里出来,慢慢顺了。
棚下有板凳。长短不一,是各家凑的,谁坐哪条不讲究。
日头上来,道上有走的了。
道心的土让车轮碾得发白,车辙两道,深得能卡进半个轮子。
挑担的过棚下,坐下,舀一瓢水喝,喝完拿袖子擦嘴。
水是自家瓮里的,瓮搁在桩边,瓢把上系了绳,不丢。
赶车的把骡子拴在石礅上,自己站进棚荫里,汗衫贴在背上,他不掀。
骡子低头啃石礅边的草,缰绳短,啃两口,抬头看看,又啃。
卖草鞋的醒了盹,扇两下蒲扇,瞅着道上,又扇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