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的喝完了水,牵骡子走了。蹄印在道心印出四个坑,坑沿的土翻着。
歇脚的说话声不高,问的答的都是道上的事。哪里的桥修好了,哪里的集是单日。
歇够的走了,新来的又坐。板凳没凉过。
有个背竹篓的,篓里是新采的茶,问摆摊的要不要。摆摊的捏一撮闻了闻,摇头。
背竹篓的也不恼,坐下讨了口水,跟歇脚的挤一条板凳。
有个背孩子的妇人讨水,喂了孩子,自己也喝,喝完把瓢还了。
她谢得郑重。摆摊的装一包菌子,塞进她背孩子的兜,不收钱。
妇人推了两回,接了,说后晌拿菜干来换。摆摊的摆手,由她。
妇人走了,背兜里的菌子露出一个角。孩子抓出一把,塞进嘴里,嚼得香。
打盹的睁眼看了一回,又闭上。扇子的声一下一下,没停。
巷里的活没停。
劈柴的劈柴,墙根的柴码高了一截。
晒菜的翻菜,叶子一张张掀过去,掀完的压着没掀的。
理草的蹲在场边,掐一把,理一把,理齐的搁左边。
理草的起了身,捶捶腰,把理好的草捆了,码在身后。
棚下坐了外人,没人凑过去看,问价的都没有一个。
各人有各人的活。棚下坐的是歇脚的,看完了,还要赶路。
郝闲在道口边上的土坡站着。
棚下的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这架势,跟赶早市似的。
他看了一会儿。新布的影投在道心上,风过来,边跟着动。
一只鸡踱进棚底,歪头看板凳。没人轰它,它自己出来了。
日头再高些,影儿缩了,板凳往桩根挪了挪。
日头挪到棚顶正中,桩子的影缩成一点,钉在道沿上。
菌子下去了一半,笋干卖了两袋。摆摊的把剩下的盖了盖,怕落土。
摆摊的数了数钱。钱卷成一卷,塞进腰里,怕风刮,又按了按。
卖凉茶的水见了底,瓦罐倒扣在炉边,滋滋地响。
凉茶的钱罐是个竹筒,钱扔进去,当啷一声,闷。
卖草鞋的开始收杆。鞋一串一串取下,码进筐,盖上布。
挑担的先走。桩一拔,布一叠,勒痕留在桩上,桩眼留在道沿。
桩眼边上掉了几粒菌子渣,鸡过来啄了,没啄干净。
明儿这个时辰,我还来。
撂完话,担子上肩,顺着道那头去了。
棚下空出一块。板凳还摆着,草鞋的筐还搁着,凉茶的罐还扣着。
卖草鞋的收完杆走了,小凳倒扣在筐上。凉茶的炉拆了,灰还热。
谁家的烟囱先冒了烟,饭点到了。棚下剩的人陆续起身,拍裤子上的土。
棚布在风里又鼓了一鼓,落下去了。
郝闲从土坡上下来,往巷里走。
他走墙根的影儿。日头挪了,影儿也挪,他懒得挪快。
土坡上的草晒得蔫。他站过的那块,影儿挪开了,草纹丝没动。
巷那头,斧声一声一声,没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