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道口就拐进来一辆车。车上的料装得高,四角拿绳勒着,走一路没晃。
送货的勒住缰绳,朝巷里扬声:三家的料,一趟捎齐了。
后生正啃着半块饼往外走,听见动静,把饼换到另一只手:都卸哪儿?
送货的把绳头甩上车辕,朝道口空地点点。
后生顺着方向看过去。空地头天就扫过了,扫帚印并排留着。
他三两口把饼咽完,在衣摆上蹭了蹭。
送货的先跳下车解绳。绳结勒得紧,他抠两下才开。
车一停,巷口的鸡让了让道,又凑回来。
道口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车辕上挂着一层薄潮气。
主事夹着账本从巷里出来,先绕着车打了个转。
他没急着开口。先看料,后看单。
主事把大单接过去,蹲在车边一行一行往下对。
送货的又摸出一张小条递过去:山主地面上的料。
主事接了,压进账本中间,没应声,接着数他的。
料按着单往下卸。三堆,一堆挨一堆,在空地上分开摆。
刘家那堆是捆好的细货,绳子勒得整整齐齐,一捆挨一捆。
后生跟着搬了几趟,每趟拿得少,码得见棱见角。
铁料沉,落地是闷的。药包轻,落地带一点沙沙声。
单子上的字送货的认不全,主事认得全,两边一对就往下走。
主事报数不高,报完一处划一处。送货的跟着对,两个人一句话不多说。
陈家后人来得不早不晚,进门先朝三堆打量一圈。
他绕到药包那头,蹲下去挑开一包,捻起一点在指腹上碾了碾,又凑近闻了闻。
成色过了。他把要拿的几包归到一处,麻绳绕两道,捆成一提。
拎起来掂了掂,一路提到药行门口搁下。
搁下人又折回空地,剩下的几包还没验完。
药行那头的门板卸了一半,晨光沿着柜台沿铺进去。
散着的药末扫进簸箕,一点没糟践。
他的指头上沾了药粉,在衣角上擦了擦。
他把最后一包扎紧,才直起腰。
掌锤的来得最晚,袖子挽着,小臂上沾着没拍干净的铁屑。
他没先看单,先拿指节敲了敲最上头那根铁条。
头一下闷,换个位置再敲,这一下脆。
他把那根拖出来横在自己跟前,又敲两下,才往下数。
铁料上带着新起的锈色,指节一碰,锈粉沾了一点。
铁条一根一根过数,数到末根,他嘴唇动着又从头点了一遍。
这堆铁沉,落地的印子比别处深。
对上了数,主事在账上添一笔。掌锤的把最上头那根推齐了堆边。
送货的在车那头收绳,没管这边。
三家的料在空地上挨着摆开。药包一堆,铁料一堆,刘家那堆捆得最齐整。
三个方向各站各的人:主事在账本前,陈家后人在自家门边,掌锤的守着铁料。
刘家那堆已经让后生往里搬了两捆。
送货的蹲在车辕上喝水,看三家的人各占一边。
有一根短铁条卸车的时候滚了边,正躺在药包边上。
掌锤的走过去捡起来,在掌心掉了个个儿。
他没急着往自家那堆搁,先把药包和铁料中间那道缝拨开,留出一拃宽。
缝拨开了,两堆各自见了边。
他这才把短条归进铁料堆,拍了拍上面的灰。
药归药,铁归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