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口,车脚印一层压一层。道边的棚子,从三个接到了六个。
新土压着旧土。旧印让雨浇过,平了,边上又轧出新的。
棚子接得不齐。东头三个是老的,杆子黑了皮,席面让风吹得发白。西头三个是新的,杆子还带着青色。
新棚挨着老棚搭,中间隔一步宽。新席的缝隙里漏下碎光,旧席上补着两块新编的。
杆脚都拿石头围着。新棚的石头是新撬的,老棚的石头缝里压着草根。
卸下来的货顺着车帮摆了一溜,等着点数。竹竿、瓷碗、成包的布,还有几只柳条筐,筐里装的样式道边上摆不开。
车一辆挨一辆地过。想绕的绕开走,不绕的就放慢,赶车的都认得这条道。
有牲口卸了套,缰绳拴在老棚的杆子上,脑袋低着打盹。
风从那头过来,带一点尘土味,也带一点点心铺子的甜气。
巷口进来两个人,推着一辆小车。车轱辘沾着道上的新土,车上几只柳条筐,还有两卷麻绳。
他们是打集那头过来的,赶完了集顺路进巷,讨口水喝。
车停在巷口空处,卸下一只筐搁在井台边上。筐里是拼色的布头,一小摞一小摞的,谁也没见过这种拼法。
歇脚的工夫,水喝了两瓢。赶集的牲口拴在车辕上,低头等它的。
有鸡凑到车底下啄食,没有人赶它。风过来,筐上的盖布掀了掀,又落下。
问路不必问。这条道通到哪儿,赶集的比巷里人还熟。
车上剩的空筐摞成一摞,走的时候还要摞回去。
后生从巷里出来,帮着把车上的筐往下抬。筐不沉,他一趟拿了两只。
外村人也不管,由着他抬,自己拿袖子按了把汗,又把歪着的筐扶正。
集上的棚子,接不过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朝官道那头扬了扬下巴。那头的棚子一溜排出去,货摆到了道沿上,过车的都绕着走。
后生把筐码在井台边,绳头压进筐缝里。他听着,没插话。
集上如今什么样,他隔些天去一回,心里有数。这话不用外村人教。
就约初十。
外村人应了一声,把水袋重新灌满,塞子按紧了。
后生没再多说。生意上的事,一句话说完就算说完。
外村人把布巾甩回肩头,说货到得早才占得住地方,晚一步就得往道沿外头摆。
后生把最后一筐抬下车,拍了拍筐沿的土。
水瓢搁回桶沿上。巷口这点动静,够歇一顿脚的工夫。
巷口空地上有人劈柴。外村人的话顺着风过来,他听见了,也没抬头。
嗯了一声,斧头落回柴上。
那捆柴是前晌码好的,一茬压一茬,劈完这茬还有一茬。
他把中间那根摆正,两下就分开了。木头顺着纹路开,声音闷闷的。
劈出来的柴一根根码在墙根,码得整齐。
外村人那头套车的动静传过来,车碾着浮土出了巷口。
他没有朝那边看。劈完这根,又从柴堆里拖出一根。
劈柴的把袖口挽了挽,露出半截小臂。
风把外村人那句话吹散了,巷口只剩斧头声。
日头的影子从脚前挪到了脚背上。
各家过各家的。灶房顶上的烟立起来,直直的一根,风一来就散了。
妇人在门口编筐,篾条在水里蘸了蘸,指头间绕来绕去。
孩子追着一只滚了道的陀螺,跑出去半条巷子。
酱缸揭了盖,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光。
门口纳鞋底的把线咬断,换了个方向接着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