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车一队接一队。道边那个老歇脚处,槽里的水没人动,拴马桩上灰积了一层。
辘轳声一阵接一阵,卷起的土落在槽沿上。老歇脚处还是老样子:半人高的旧槽,一根黑了皮的桩,槽后头的棚架子歪着,席边翘起来一块。
席子底下那块地踩得发白。早先这儿摆过小摊,如今摊不在了,地还在。
车照直走。一队过去了,又一队过来。赶车的有人朝这边偏了偏头,缰绳没有收。
有辆棚子车经过,帘子掀开一条缝,朝这边望了望,帘子又落了回去。
也有牲口低头想往槽边凑。缰绳拽着,走了。
道上的土被车轮压得发浮,风一兜,浮起一层薄灰。
槽沿上有个豁口,豁口里头钻出一茎草,草叶上落着土。
槽里的水绿了一层。没有人动它。
过了老歇脚处,道往北边弯了半里来地。路北的林子边上,车一辆接一辆停了下来。
头一辆靠过去,轮子在土里压出两道沟。沟边的土是新翻出来的颜色,太阳一晒,发了白。
后头的车跟着走这两道沟,沟就深了。
有车先卸了辕,牲口牵到边上打滚。滚完了站起来,抖一身土。
卸下来的东西先不往里抬,挨着车帮码一溜,等着过数。
林子边立着两根桩。木头是新的,黄颜色,皮没有剥全,上头还带着几个树节。
桩上拴着绳,绳头垂在地上。
路边的草让车轮碾开了一条缝,缝里是新土。
棚子搭在林子外头。三根杆子撑一片席,席子是新编的,缝隙里漏下碎光。
棚子杆的底脚拿石头围着,石头是新撬的。
道上的车印压着车印,靠林子这一段,土比别处踩得实。
歇脚的地方,比早先往里挪了一截。
卸下来的货五花八门。有捆着的竹竿,有筐装的瓷碗,碗缝里塞着干草。还有整车的布,垛得老高,车轴压得吱吱响。
脚夫们蹲在席子底下喝水。水是挑来的,摆在棚子边上两只桶里,桶沿湿了一圈。
水桶边上搁着一只瓢。瓢把上缠着布条,谁用完了,瓢就搁回桶沿上。
碗是各人自己的,粗瓷,有磕了口的。碗底印着窑记,粗蓝的一圈。磕口的那个,照样盛水。
喝完在桶里涮一下,倒扣回货堆上。
口音杂。南边的腔调,北边的侉音,说的都是脚上的活计:几时到,几时折回去,道上好不好走。
有人从货堆上抽出一根竹竿,蹲着剔鞋底的泥。
歇晌的工夫,有人把鞋脱了晾脚。旁边那人侧开了半步,给他腾出地方。
风从林子里出来,带着树叶那种青气。席子角被风掀了掀,杆上的绳跟着晃。
卸布的那边歇着一溜人。有的靠着车帮,有的坐在货垛背阴的一面。
一个赶车的拉着一车缸,缸口朝下,一层压一层。他问旁边的人货打哪儿拉来的。
打山主那边拉的。
另一个赶车的答得顺口,跟报个地名一样。报完了,他接着解自己的货绳。
问话的那个,那条草绳还在绕。绕完了,绳头往腕上一缠。
另一个朝林子那头抬了抬下巴。山在那头,一片青。这边看不见山顶,只能看见山影。
问的人在车辕上把烟袋磕了磕,没有再问。烟锅里那点火,一明一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