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条凳子,还在日头底下。
凳面晒得发白,坐惯的地方磨出了一层光。
凳面上有一道浅裂,裂纹里嵌着灰,晒了这些天,也没晒出来。
凳腿扎进土里,四只脚稳稳当当。
门半开着,屋里暗,门外亮。
日头斜过来,凳影短短一截,贴着墙根。
早起的人打门口过,脚尖蹭着影子走过去,谁也没有朝它多看一眼。
风从巷口进来,绕过凳子,又朝那头出去了。
浮土在凳脚边积了薄薄一层,隔夜的露水洇出几个印子。
它占着门口这块向阳的地,谁来了,都坐得下。
日头底下的东西都懒,凳子尤其懒。
凳子腿边,鸡爪印踩出一圈。
门槛让进出的脚磨得溜光,太阳一照,发亮。
日头挪了半尺,影子跟着挪了半尺。
门里头有动静,掸灰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门环上落了只飞虫,歇够了,又飞走。
巷子那头有门响,接着是脚步声,由近,又远了。
雾从道那头漫过来,呵气在嘴前白了一小团。
浮土冻了一夜,踩上去沙沙响。
鸡出窝晚了,缩在墙根底下,等着日头晒暖。
墙头的草黄了梢,风一过,齐齐地朝一边倒。
扫帚把落叶堆到墙角,一过去,叶子打着旋躲开。
井绳垂着,水筲沿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水筲里的水映着天,云过去,水面上也过去。
日头爬上墙头,雾散了,巷子亮堂起来。
井台边沿有块石头,天天这个时辰,石头上是有人的。
今天石头空着,面上落了两片叶子。
靠老墙根那块平地也空着,墙皮磨白的那片还在。
没有人往那边看,也没有人往那边站。
空着就是空着,跟巷口缺了一块砖一个样。
挑水的过来,桶绳在井里晃两下,打满了就走。
晒太阳的人挪了半步,让出来的还是原来那半边。
位置空了,活却没有空。
场院那边,该翻的翻,该晒的晒,一晌没闲着。
有人端着盆打井台过,脚步没有朝石头那边偏一分。
那块空着的地,日头先照上来,又先移过去。
风路过,落上去一片叶子,没有人捡。
午后,一只鸡在空地边上刨了两下,没刨出什么,走了。
石头上的叶子被风掀走,又落回来一片。
墙根的阴凉挪了个角,空着的地方跟着挪。
有个孩子跑过,朝石头上扔了个石子,石子蹦了两下,滚进草里。
石头面晒热了,先热的还是那半边。
井台边,妇人涮着筐,村人拎着桶过来。
桶绳下井,哐的一声,水皮破了。
绳子在井里晃了两晃,水一圈一圈散开。
井口的风比别处凉,说话的声音也不往上飘。
两个人隔着井口站着,有一句没一句。
日头短了。
风也硬了。
说完一句接一句,接不住的,就让它过去。
旁边有人手抬了扚,又放下,说起日头。
说今儿的太阳下去得早,说明儿该把白菜下了窖。
霜降前还能热一晌。
热不了几天。
妇人把筐按进水里,浸透了才提起来。
井水一天比一天凉。
昨儿下水,冰了一下。
那你还洗。
不洗,衣裳攒一炕。
场院那头,谁家在分菜,报数的声音一句一句过来。
村人把桶绳又放了一回,水皮响了一声。
白菜该下了吧。
该下了。
周圈几个村,都等霜降。
窖挖浅了,顶不住霜。
挖深了,腰受罪。
受罪的是你,吃菜是全家。
全家吃菜,没人说我受罪。
筐在水里过了两遍,妇人这才直起腰。
妇人额上见了汗,袖口蹭了一下。
辣椒也该收了。
昨儿收了一半。
筐上的水沥了一地,湿的地方颜色深。
井口的风把话尾卷走半句,也没有人补。
渠里这几天又浅了。
浅了,淘起来省劲。
你省劲,大伙淘。
场院那边,翻晒的动静一阵一阵过来。
麦种下去了吗?
下了,出了芽。
出芽就好。
好不好的,看冬雪。
风把桶绳吹得打了个转,也没有人去扶。
风紧了些,井台边的人拢了拢衣裳。
井水的凉气顺着桶绳往上爬,村人冻得指节发红。
起了风,回吧。
筐还没控完。
那就让风先回。
它倒不认路。
不认路,回回都来。
行了,回吧。
说着说着,日头又矮了一寸。
筐在井沿上磕出一声脆响,惊得檐下的麻雀挪了窝。
话头一个岔一个,岔开的地方,谁也没有记着。
筐涮完了,扣在井沿上控水。
桶满了,绳绕上辘轳,水一滴没洒。
日头一点一点偏过墙头,井台边的人各自散了。
问的人没有,提起的人也没有。
场院上,扫的扫,晒的晒,各管一摊。
谁家的门吱呀开了,又吱呀关上。
巷子里的动静还是那些:桶底蹭地,扫帚擦墙,鸡刨食。
谁家的鸡追着一片叶子,追出去半条巷子。
话落在哪儿就是哪儿,没有人去捡。
东家借了西家的梯子,用完,靠回原处。
收家伙的辰光没到,有人先挪上了。
巷北一院,垫了石片的矮桌挪进了棚。
桌上那只豁口粗瓷碗,跟着进了棚。
碗是空的,落了薄薄一层灰。
原先搁桌的地方,空出来一块。
谁也没说要挪,挪完了,也没有人问。
棚门半掩着,桌面在里头暗着。
晒席上的辣椒翻了个面,红的朝着上头。
晾衣绳上的褂子摆了两下,没有人去收。
日头从石头挪到墙根,叶子换了两片。
西头院里晒着酱,酱缸上的纱布让风鼓起一角。
药行的伙计在里头扫地,扫帚声一下一下。
扫帚声停了,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一点。
忙过这一阵,井台边又只剩了风。
收工的时辰没到,活先干到了一半。
场院上,高粱堆矮了一截,旁边的袋子鼓了起来。
场院口,孩子数着袋子里的高粱粒,数一半,跑了。
送菜的车打道那头来了,在场院口停了停。
赶车的下了车辕,把鞭杆搁在车沿上。
牛嚼着车边的草,嚼两口,抬一次头。
车斗里的菜码得齐,绳扣是活的,一拉就开。
今儿倒早。
赶早不赶晚。
菜是头茬?
头茬,嫩着呢。
场院口的人捏了一根,掰开看了,又放回车上。
这一车拉完,还拉吗?
拉完就家去了。
今年的车,比往年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