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1章 凳子(1 / 2)我的无敌领域无限大首页

门口那条凳子,还在日头底下。

凳面晒得发白,坐惯的地方磨出了一层光。

凳面上有一道浅裂,裂纹里嵌着灰,晒了这些天,也没晒出来。

凳腿扎进土里,四只脚稳稳当当。

门半开着,屋里暗,门外亮。

日头斜过来,凳影短短一截,贴着墙根。

早起的人打门口过,脚尖蹭着影子走过去,谁也没有朝它多看一眼。

风从巷口进来,绕过凳子,又朝那头出去了。

浮土在凳脚边积了薄薄一层,隔夜的露水洇出几个印子。

它占着门口这块向阳的地,谁来了,都坐得下。

日头底下的东西都懒,凳子尤其懒。

凳子腿边,鸡爪印踩出一圈。

门槛让进出的脚磨得溜光,太阳一照,发亮。

日头挪了半尺,影子跟着挪了半尺。

门里头有动静,掸灰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门环上落了只飞虫,歇够了,又飞走。

巷子那头有门响,接着是脚步声,由近,又远了。

雾从道那头漫过来,呵气在嘴前白了一小团。

浮土冻了一夜,踩上去沙沙响。

鸡出窝晚了,缩在墙根底下,等着日头晒暖。

墙头的草黄了梢,风一过,齐齐地朝一边倒。

扫帚把落叶堆到墙角,一过去,叶子打着旋躲开。

井绳垂着,水筲沿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水筲里的水映着天,云过去,水面上也过去。

日头爬上墙头,雾散了,巷子亮堂起来。

井台边沿有块石头,天天这个时辰,石头上是有人的。

今天石头空着,面上落了两片叶子。

靠老墙根那块平地也空着,墙皮磨白的那片还在。

没有人往那边看,也没有人往那边站。

空着就是空着,跟巷口缺了一块砖一个样。

挑水的过来,桶绳在井里晃两下,打满了就走。

晒太阳的人挪了半步,让出来的还是原来那半边。

位置空了,活却没有空。

场院那边,该翻的翻,该晒的晒,一晌没闲着。

有人端着盆打井台过,脚步没有朝石头那边偏一分。

那块空着的地,日头先照上来,又先移过去。

风路过,落上去一片叶子,没有人捡。

午后,一只鸡在空地边上刨了两下,没刨出什么,走了。

石头上的叶子被风掀走,又落回来一片。

墙根的阴凉挪了个角,空着的地方跟着挪。

有个孩子跑过,朝石头上扔了个石子,石子蹦了两下,滚进草里。

石头面晒热了,先热的还是那半边。

井台边,妇人涮着筐,村人拎着桶过来。

桶绳下井,哐的一声,水皮破了。

绳子在井里晃了两晃,水一圈一圈散开。

井口的风比别处凉,说话的声音也不往上飘。

两个人隔着井口站着,有一句没一句。

日头短了。

风也硬了。

说完一句接一句,接不住的,就让它过去。

旁边有人手抬了扚,又放下,说起日头。

说今儿的太阳下去得早,说明儿该把白菜下了窖。

霜降前还能热一晌。

热不了几天。

妇人把筐按进水里,浸透了才提起来。

井水一天比一天凉。

昨儿下水,冰了一下。

那你还洗。

不洗,衣裳攒一炕。

场院那头,谁家在分菜,报数的声音一句一句过来。

村人把桶绳又放了一回,水皮响了一声。

白菜该下了吧。

该下了。

周圈几个村,都等霜降。

窖挖浅了,顶不住霜。

挖深了,腰受罪。

受罪的是你,吃菜是全家。

全家吃菜,没人说我受罪。

筐在水里过了两遍,妇人这才直起腰。

妇人额上见了汗,袖口蹭了一下。

辣椒也该收了。

昨儿收了一半。

筐上的水沥了一地,湿的地方颜色深。

井口的风把话尾卷走半句,也没有人补。

渠里这几天又浅了。

浅了,淘起来省劲。

你省劲,大伙淘。

场院那边,翻晒的动静一阵一阵过来。

麦种下去了吗?

下了,出了芽。

出芽就好。

好不好的,看冬雪。

风把桶绳吹得打了个转,也没有人去扶。

风紧了些,井台边的人拢了拢衣裳。

井水的凉气顺着桶绳往上爬,村人冻得指节发红。

起了风,回吧。

筐还没控完。

那就让风先回。

它倒不认路。

不认路,回回都来。

行了,回吧。

说着说着,日头又矮了一寸。

筐在井沿上磕出一声脆响,惊得檐下的麻雀挪了窝。

话头一个岔一个,岔开的地方,谁也没有记着。

筐涮完了,扣在井沿上控水。

桶满了,绳绕上辘轳,水一滴没洒。

日头一点一点偏过墙头,井台边的人各自散了。

问的人没有,提起的人也没有。

场院上,扫的扫,晒的晒,各管一摊。

谁家的门吱呀开了,又吱呀关上。

巷子里的动静还是那些:桶底蹭地,扫帚擦墙,鸡刨食。

谁家的鸡追着一片叶子,追出去半条巷子。

话落在哪儿就是哪儿,没有人去捡。

东家借了西家的梯子,用完,靠回原处。

收家伙的辰光没到,有人先挪上了。

巷北一院,垫了石片的矮桌挪进了棚。

桌上那只豁口粗瓷碗,跟着进了棚。

碗是空的,落了薄薄一层灰。

原先搁桌的地方,空出来一块。

谁也没说要挪,挪完了,也没有人问。

棚门半掩着,桌面在里头暗着。

晒席上的辣椒翻了个面,红的朝着上头。

晾衣绳上的褂子摆了两下,没有人去收。

日头从石头挪到墙根,叶子换了两片。

西头院里晒着酱,酱缸上的纱布让风鼓起一角。

药行的伙计在里头扫地,扫帚声一下一下。

扫帚声停了,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一点。

忙过这一阵,井台边又只剩了风。

收工的时辰没到,活先干到了一半。

场院上,高粱堆矮了一截,旁边的袋子鼓了起来。

场院口,孩子数着袋子里的高粱粒,数一半,跑了。

送菜的车打道那头来了,在场院口停了停。

赶车的下了车辕,把鞭杆搁在车沿上。

牛嚼着车边的草,嚼两口,抬一次头。

车斗里的菜码得齐,绳扣是活的,一拉就开。

今儿倒早。

赶早不赶晚。

菜是头茬?

头茬,嫩着呢。

场院口的人捏了一根,掰开看了,又放回车上。

这一车拉完,还拉吗?

拉完就家去了。

今年的车,比往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