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事压了一年多,案头催过两回。
这一回,日子又紧了一格。
催的信攒了三封,一封压着一封。
头两封还能按着脚程走,这一封,上头限了日子。
回话的纸一程紧似一程,上头只要落笔,不要经过。
他改不了日子,能改的是脚下的快慢。
晌午前得到道口。晚了,场院就散了。
老差人说完,把褡裢换到另一侧肩上。
年轻那个跟在后头半步,脚程不慢。
知道。
两句话落了,道上又只剩脚步声。
这条路走过一遍,哪段能赶哪段该歇,脚下有数。
谷子收过了,道旁的秸秆立着,风过去,响成一片。
凉气是夜里先来的,早上呵白气,晌午又把人晒懒。
外村是生地方,问话却是熟差。
今儿只问话,脚不进村界。
知道。上回也是这么办的。
年轻那个应得快,像背过。
褡裢里的干粮硬了,他没动。
外村的道口有个场院,闲着半边。
几个外村人在场边拾掇,木杈靠成一堆。
有人蹲在垛边捆秸秆,绳子从这头拉到那头。
场院边上码着几捆早收的,压得实实的。
外村的口音比村里重,尾音拖着。
日头走到正顶,场院里各干各的。
差人到的时候,捆草的活正干到一半。
场院里没人留意来了两个生人。
老差人先朝道两头望了望,才朝垛边走过去。
差人问话不看人,看道,像背熟了的差事。
年轻那个没有跟上去,站在场院边,本子先掏了出来。
打听个事。
捆草的活停了停,外村人直起身,拍掉膝上的草屑。
有张方子,字不对路。
这句放得比问路还平。
不提来路,不摆脸色,话到为止。
外村人把绳头绕了两圈压住。
山主那儿收过。字不认得。
答得从容,没有半点作难。
像在报一斤葱的价钱。
哪个山主?
周圈都这么叫。铺子收货的单子上,就这么记的。
外村人答完,重新蹲下去理绳。
铺子如今在哪儿?
收货有收货的道。单子过了几手,地方换了两三回,谁还说得出。
老差人没有追问,让这一句落到底。
问路的人都这样,问到地方就收口。
年轻的笔尖悬在本子上,等了等,没落。
这张方子,村里谁经手?
收药归药行,经手的排着队。官面上的事,我们外村搭不上。
这一答把道堵得严实,连缝都不留。
那边的地界,走过去瞧得清么?
道是官道,谁走都行。村子还是别进的好。
外村人朝道那头抬了抬下巴。
里正李有田这些日子身上不利索,见生人。
这话怎么说?
村里的事,里正不出面,就都归后生们了。
这两天,还有别处的人来问过方子?
来谁答谁。话都在嘴边上,又不是头一回。
村里这几日,还照常?
该收药收药,该晒摊晒摊。日子又不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