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子记到一半,笔尖蘸了墨。
砚台压着纸角,风从墙头下来,纸边掀一掀,又落回去。
桌上摊着两页单,一页昨日结的,一页才起了个头。
单子上的字排得整齐,一行到底,不留半行。
化冻以后,檐水一滴一滴敲在阶沿上,青苔返出一层浅色。
墙头的草返了青,冰溜子早化干了,檐下只剩水痕。
日头斜进院里,照着桌角,也照着单子上未干的字。
后生写字慢,一笔就是一笔,错了就翻一页重写。
他记单有些日子了。哪日的活,谁家取谁家送,单上都排着。
院里静,能听见的只有笔尖划纸。间或停一下,那是他在想下一笔。
砚台边一圈浅墨渍,压得住纸,也压得住风。
笔杆是旧的,竹节磨得发亮。
巷口有脚步声过来。进院不看两边,照直奔着条桌。
脚步不慌,穿过院子那一段,走得没有一点犹豫。
来的人不挑道,院门开着就进,用不着人迎。
站定了,先把桌上那张单子从头看到尾。
单子上的字他一个也没有漏,桌边站着谁,他没有管。
单子上头一行墨色深,底下一行淡,是隔天记下的。
他身上没有带东西,来意全在那张单子上。
看到前日那一行,他把头低了低,凑近了半寸。
单子边上的砚台压着纸角,他看了一眼那个压法,没有出声。
看完他没有碰单子。站回原处,等笔尖把这一行收完。
院里的檐水声他像是没有听见,眼睛只在纸上。
那一行收了尾,来人先开口:
前日单上的活,哪日取?
后生的笔离开纸面,去翻前日那一张。
单子共三页,前日的活排在第二页,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头捻着页角。
念声从巷子那头飘进来半句,又断了。
前日那一行墨色深,活排到哪一晌,上头记着。
翻到了,他没有念出声,笔杆在那一行上点了点。
不问人,不问价,开口就是日子,这一问没有一点客套。
院里的人都各忙各的,这两问没有惊动谁。
来人站着没有催,等他点完,又落下第二问:
写谁的名?
两问都短,一个弯不绕。问完,他就站着等。
来人的脚尖对着桌腿,站成了一根桩。
话音落下,后生的回答跟着就到:
后日晌午。写我。
日子和名,一并定了。说得像应一声平常的招呼。
说完笔已回到纸上,他把单子挪过来半寸,添上取的日子。
日子他翻单时就找在眼前了,问到跟前,张口就有。
新添的一行落在前日那行下头,两行挨着,深浅分明。
笔画跟先前一个样,该多长还是多长,没有停顿,也没有多写一个字。
后生答完,低下头接着记,像刚才那两问只是记单当口的一点岔子。
来人听完,没有再问,站在桌前没有动。
问的是后生,答的也是后生,院里没有旁人开口。
几步外的主事没有抬头。
这一句落下去就落下去了,单子上多了一行字,别的什么也没有多。
阿黄打院门口过。
它不进院,也不朝里看,顺着巷子径直走。
人没有招呼它,它也没有招呼人,几步路的工夫,尾巴出了巷口。
院里的人它一概不理会,走自己的。
日头晒着的地方它绕开,拣阴凉走。
它不认人,只认道,道上没有它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