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往前半步,笔架离纸半尺。不用挪步就够着了。
指头扣住笔杆下头,把那支笔从架上取了下来。
笔尖还带着墨,是后生刚用过的那一支。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边上带着折痕,压在桌沿就平了。
桌沿有一道浅槽,纸角卡进去,写起来不滑。
当院就记,落笔前扫了一眼单子上的日子。
墨在纸上走得很匀,笔画没有毛边。
目光落下去就没有再抬起来,一笔接着一笔,写得不慢也不快。
写的时候院里没有人走动,檐水还在往下滴。
这几个字很短,占不满半张纸。写完,笔放回架上。
纸对折收进怀里,从取笔到收纸,动作没有断过。
做完他转身就走,出院门的步子跟进来时一个样。
脚步过了巷口,人没有回头,院里就剩桌上那半页单子。
人走了,册还接着念。
隔着半条巷,念声一段一段地飘过来,翻页时停半拍,又接上。
隔着墙看不见人,只听得见页响。
单子照走。前日那一张填上了日子,压进匣子底。
匣子是旧的,盖上去一点缝也不留。
新单子没有来,旧单子先归位,天天都是这个次序。
记单的记单,念册的念册,两边不搭腔。
檐水敲着阶沿,青苔又湿了一层。
日头挪了半寸,院里的声音没有多一样,也没有少一样。
后生把砚台挪回跟前,指腹在桌面上蹭了蹭,一点墨渍也没有留下。
郝闲从巷口过,肩上搭着柴绳,一路没有停。
院里的动静他没有看。他要走的道在另一头。
柴是头天劈的,捆得结实,压肩不晃。
他今儿走这条道,明儿还是这条道,用不着看。
道上不宽,他靠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匀。
风打背后追上来,柴梢往前指。
柴梢在背后一晃一晃,人过了巷口就远了。
他走他的,院里的活没有停,谁也碍不着谁。
出了巷口就是道,道上没有别的人。
日头偏了,檐水的滴声慢下来。
砚里的墨浅了半圈,后生添了两滴水,研了两下。
他换了个坐姿,背挺直了些。
风把单子掀个角,这回不用砚台压,笔杆顺手按了回去。
单子记到末一行,笔尖顿在纸上,没有马上落。
这一笔落下去,这一页就快记满了。
满与不满都一样,这页记完了还有下页,一桩压着一桩。
来人问下的日子填在上头,墨迹深,压着先前淡下去的字。
桌上另外半页还摊着,风掀一掀角,没有人去压。
新一页跟着铺开,墨蘸饱了,落笔比先前慢半拍。
那半页单子没有动,等着下一回来人。
院门那头的光矮下去,桌面先暗了半边。
檐底的水痕连成了一条线。
院里照旧各响各的,念声翻过一页,檐水敲着阶沿。
日头矮了一截,纸面上的墨字反着光。
刚才的两问一答落过就算,院里没有人接着这个话头。
风从巷口进来,砚台底下的纸角没有动。
来人记下的那一笔,写的是后生。
那一笔是要往上头递的。
上头问下的这件事是桩差事,哪天才落到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