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是好话。
好话不好话,压的是牛。
赶车的在衣襟上擦了两把,朝道两头看了一眼。
你们村的菜,压秤。
水土好。
不光菜的事。
还有什么。
人也不蔫。
天冷憋的。
不是那个憋法。
车斗沿上的菜叶让风吹得响了响。
赶车的把鞭杆拿起来,朝牛屁股上轻轻一拍。
车顺着道又走了,浮土上留下两道印子。
药行上了门板,一条缝里的光挪到了地上。
门台边,两个妇人蹲着择菜,跟前一溜腌菜坛子。
菜根上的泥先掐掉,掐完了,在褂子上擦擦。
择菜的指头快得很,菜根一根一根落下去。
择完的菜根堆在脚边,一小撮,越堆越高。
今年腌几坛?
三坛。
去年腌多了。
开春还没吃完。
多腌一坛,心里稳。
稳的是心,占的是缸。
坛子口封了泥,一溜排在门台根。
坛子挨着坛子,泥封上还留着指头印。
到时候谁也别偷开。
偷开的是小狗。
行,就听你的。
纺车的声音从隔壁院里出来,嗡嗡的,匀。
茶摊的棚子,还没收吧。
收什么,腊月还有人喝。
那摊子,有些年头了。
可不。换了几茬人,摊子没换。
日头偏过去,坛子的影子连成了一溜。
回了,灶上还有活。
一道走。
日子照走,一格也没有闲着。
灶烟一根一根立起来,又一根一根散了。
谁家在喊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喊声过了墙头,跟灶烟混在一起。
日头把影子拉长,长到对街的墙根底下。
这一天,跟昨儿没什么两样。
郝闲从场院那头转过来,蒲扇在胳膊底下夹着。
他走他的,眼睛看着前头的道。
道上浮土厚,他拣着硬实的地方下脚。
哪截松哪截实,他脚下有数。
这一片的道,他都踩得熟。
哪一截新垫,哪一截是老底子,脚过一遍就分明。
不用低头看。
硬处落脚,松处借力,走一趟道,身上不出汗。
道上的草根让土盖着,踩上去有点弹。
土里的凉气往上返,他脚心接得住。
道分岔的地方,他不用数,脚自己挑那条熟的。
路面让日头晒得发暖,踩上去发软。
往常走到场院角上,步子该收了。
今儿没收。过了巷口,又走出去一截,脚才慢下来。
慢下来了,他也没回头。
这件事他没细想。走都走了。
井台边的话声从背后过去,脚步没有慢半分。
蒲扇在胳膊底下拍了两下灰。
蒲扇边沿破了个口,走一步,晃一下。
「入秋了,扇子还舍不得放下。」
场院边上码着一垛高粱,他从另一头绕了过去。
他过去了,话声还在原来的地方。
阿黄打墙根底下过。
没有进院,也没有朝井台去。
它闻了闻墙角,又往前走。
它的脚印落在浮土上,一串,到巷口就淡了。
走到半道,耳朵动了动,接着走。
它走它的,跟这巷子里任何一个晌午一个样。
巷口有人扛着锄回来,锄头在肩上一颠一颠。
入冬家伙,都进了?
就剩口水缸。
水缸收什么。
又冻不坏。
结了冰,裂了你补?
那就收吧。
锄头靠墙立着,锄刃上的土让太阳晒白了。
两个人错开了走,各家的家伙在肩上响。
苇席呢?
卷了,搁墙根。
该糊窗的糊窗,该撤竿的撤竿,巷子里的声响都快了起来。
撤下来的晾竿靠在墙根,一排,靠得齐。
竹梢扫过墙头,扫下几粒尘。
练功那几个,还天天去?
天不亮就到。
入冬也不歇?
歇什么,筋骨越练越硬。
外头没这个练法。
咱们这儿,传了几辈了。
老辈的呢?
在边上盯着。
水缸挪出来了,两个人抬着,走两步,歇一步。
缸底蹭着门槛,响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停。
收家伙的脚步密了起来。
话没离开一个收字,收完这家,收那家。
收工前后,日头压到墙根底下。
有人从门里出来,径直走到凳子跟前。
没有多余的动作,走到跟前就伸手。
凳子被端起来,两只脚离了地。
凳子不沉,端着跟端个空盆似的。
一步就进了门,门槛蹭了一下凳腿。
门槛不高,进出的人知道抬一抬脚。
屋里暗,凳子放在门后头那块空地上。
那块地方空着,等的就是这件东西。
随手带上门,门框碰了一下,合得严实。
门环晃了两晃,停住了。
从挪到关门,拢共没有花多少工夫。
凳子挪了地方,这块地就还给了巷子。
进出的路不碍事了,门口空出一片。
活干完了,东西归了位,就这么着。
没有人驻足,也没有人朝门那边望。
收家伙的收家伙,回家的回家。
天色矮下去,门关着,墙根的影子拖出一溜。
巷子里少了条凳子,多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够一只鸡横着走过去。
没有人在这片空地上站。
晚风起来了,空地上的浮土干干净净。
天擦黑,外头的响动稀下来了。
门关严了,窗纸里透出一点灯亮。
灶下的火弱了,烟囱最后一股烟散在黑里。
巷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刮浮土。
窗纸上的灯亮晃了晃,灭了。
白天的动静都过了,剩下的是夜。
门口那块地空着,明天日头出来,先照的还是那儿。
东西进屋了,日子还在外头。
门后头黑,黑里立着个方方的影子。
门外头黑,黑里什么也没有。
谁也没有再出门看一眼。
夜露落下来,门轴那头一声不响。
夜把巷子收干净了。
门口那条凳子,收进屋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