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一叠一叠从柜里搬出来,摊在案子上。
新柜,老纸。搬纸的码得齐,一叠压一叠,像码砖。码完,还把角捻开,重数一遍。
清档先对格子,纸上的字排在其次。厚的一摞,薄的一摞,压着旧戳的另起一摞,不乱混。
柜顶那一排放号牌的格子,早先空过一阵,后来填上了。这一日,有一格又被人抽了出来。
手伸进格子,捏住底下一沓,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灰。灰落在案子上,没人去擦。
数纸的人数完,还要把纸边捻开看一眼,怕有粘连。看完,归位,下一叠。
屋里就两种动静:哗啦,是纸;嚓,是脚。窗纸透亮,纸灰一落就显出来。
格子底下,压着一张更早的底子。
纸色深些,黄得不匀,边角起了毛。字写得齐,末尾一枚方戳,颜色吃进了纸里。
这一沓是后来归进去的,压在底下,边上还别着半截签子,签子上的字磨没了,只剩一道墨痕。
戳是旧衙的戳,纸是老纸,别的什么也说不上来。
纸背有水渍,洇过又干了,字透过来淡淡的。
早先有人报过南边,底子就压在这儿。谁报的,报了什么,纸面上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清档的人不问,只记页数、厚薄、戳在哪一头。
底子进了要走的那一叠。分拣的人把它抽出来又放回去,怕路上折了,垫进厚纸中间。
屋里没人多看它一眼。旧东西在清档里最不缺,缺的是位子。
差事是当着面分的。案子清到一半,案后的人把那一叠拨到边上,叫人过去。
分的是南边。哪一格,哪一条线,话说得简短,人听得也简短。
南边那格,你去。
秋前要有回话。
差人站在案前,听完,把桌上那张旧图拿起来,抖了抖灰。
图和文书,一并带?
案后的人应了一声,算是给了话。
管文书的把要带的物件写在半张纸上,递过去,又把笔搁回原处。
纸是现成的,图是旧的,日子是现定的。三样凑齐,一趟差就立住了。
分差这事,在这屋里做过许多回,动作比话熟。谁也没多送谁,案前的人退后半步,事就算交代完了。
文书掖进怀里,人转身回了屋。
屋里几件换洗衣裳,半包干粮,一个旧褡裢。拢到一处,就是出这趟门的全部家当。
归置得不快,也不慢。系带子的时候,还把角抻了抻。
没人问他去哪,他也没说。接差的人不问由头,问了也不归他管。
等他背着褡裢回到案子前,那一叠纸已经捆好了。
他接过来,抱在身前,冲案后欠了欠身。
屋外头,搬纸的还在搬,一叠过去,又一叠进来。
这一趟没人送,也没人问几时回。日子是上头限的,路是自己走的。
这头归拢纸,那头翻的还是册子。
巷子里的风不刮脸了,柳条刚抽了一点芽。井台边有人淘米,水声一下一下。
册子摊在条桌上,接着上回往下念。念的是后生,声音不高,字咬得实。
念到一处,错了一个字,顿了顿。没人接,他自己接上,接着往下念。
没人催,更没人笑。错字不算事,卡壳不算事,念下去就行。
念声顺着巷子飘。墙根底下有人修筐,听着,活不停。
清点的事一天办不完,念的人不急,听的人也不急。
册是册,人是人,谁也不抬头。念到末处,日头已经挪了半墙。
郝闲从南头进巷,筐里两把菜,顺路放到灶房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