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摊开,念到半页。
后生守在石墩边上念,声音不高,字挨着字往前挪。
风从树杈里漏下来,掀得页角一翘一翘,他用指节压住,接着念。
主事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根草棍,对上一个数,地上划一道。
树影爬上石墩面,压住册子的一角,声音贴着书面走。
石墩面平,册摊在上头正好,像张窄桌。
数从上一行落到下一行,落得不紧不慢。
这季的清点,从头一页起。
念到哪个数,哪个数停一停,等底下的话对上。
对上的过去,对不上的先搁着,念完了再一处一处消。
报数的声音散在树底下,高的高,低的低,没有准调。
有人蹲得腿麻,把腿换个架法,接着蹲,嘴里还跟着数。
有个人把数听岔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主事的草棍在地上划出浅浅一道,对一个,划一个。
后生念到长的一行,中间换口气,声音没有断。
树上掉下一粒树籽,落在册边的石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念的人不看人,对的人不挪窝,听的人围了小半个圈。
巷口先有的是声,后有的车。
蹄点在前,轱辘声在后,叠着往巷子里递。
车走得慢,轱辘压着地,声是实的。
斗上苫着旧席,席角让风掀得忽闪忽闪。
车轮碾过落着叶的道,叶子粘上轱辘,又被甩下来。
赶车的在辕上靠着,由着牲口往里走。
车斗在日头底下过,明一阵暗一阵。
道边晒着的簸箕,车过去的时候,影子在里头晃了晃。
装的东西不矮,隔着席面顶出一棱一棱。
牲口的蹄声不乱,踩着它自己的点。
两只耳朵转了转,照直往里走。
铺子那头的锤声没有停,一下一下,垫在底下。
轱辘声一串赶一串,从道上过去,覆在锤声上头。
一头打铁,一头过车,一个响得短,一个响得长。
锤声是清早铺开的,轱辘声这会儿才进来,两样摞在一起,谁也不盖谁。
重车的声闷,空车的声脆,这一串是闷的,斗里装得实。
车进巷的时节,正好是对数的时节。
数对着,声过去,没有人抬头。
巷口那边,没有谁撂下手里的数去看。
报数的没有停,念的也没有停。
嗓门没有高一分,调子没有低一分。
念的对的都在数里头,谁也没有分心。
巷子里的清点接着清点,车的事归车,跟树底下不相干。
牲口蹄声进了巷底,锤声还垫在底下,清点的声夹在两样中间。
对数对到末几行,声音稀了些。
有个数对了三遍才对上,念的人不烦,听的人也不烦。
树上的雀挪了个枝头,叫声隔着叶子递过来。
圈外有人打了个哈欠,拿手挡了挡。
有人把手拢进袖子里,听一段,又松开。
主事把草棍撂在树根上,把蹲麻的腿伸了伸,又把衣襟理了理。
我先走一步。
没有人应,念声也没有停。
报数的报完手里那一段,等着往下接。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跟对数一个声气。
没有人接这句,也没有人停下手里的事。
主事不等人答,手在膝上按了按。
圈外的人侧了侧身,给他让出道。
站起身,腰上那串钥匙跟着起来,碰出一声轻响。
蹲了半晌,站直了先稳了一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