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晌。蝉把空当填满,日头把井台晒得发白。
外村的车歇在道边,牲口低头,啃道缝里的草。赶车的把草帽摘下来,走到井台边。
妇人蹲在台边洗衣裳,把盆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地方。她没有抬头。
先喝碗水。
井绳放下去,提上来的水带着凉气,涮了两只碗。碗底的花在水里晃了晃。
赶车的接过去,手心贴着碗壁,凉意顺着胳膊爬上去一截。
药价还稳?
稳。铁也稳。妇人在衣襟上蹭了蹭手,两样都是老数。
妇人自己也舀了半碗,搁在盆边,没有喝。
赶车的捧着碗,朝巷里望。锤声打西头一下一下递过来,隔了半条巷,还是烫耳朵。
晌午头,谁还在锤?
铺子。妇人按了按盆里的衣裳,炉不等人。
他顺着声响朝西看,树那头还有别的声,不高,一段一段的。
树底下念什么呢?
村账。妇人把一件衣裳拧干,念完一段,晌午才算过半。
赶车的把碗搁在台沿上,朝老槐树那边走。
树影底下,后生守着石墩,册子摊在膝上,念得不快,字一个一个往外走。
圈边蹲着两个人,听一段,点一下头,应着念声的拍子。
有人把数听岔了,后生回头重念了一遍,岔的那个划掉,接着往下。
赶车的在圈外站住,听了几行,没听出个总管来。
这会儿也念?
后生念完手上那一行,才抬眼。
歇晌,念一段。
管事的呢?
歇晌去了。
赶车的又问:那这些活,谁催?
后生把页角压平,头都没抬。
活催活。
赶车的还不死心:那数对错了呢?
后生翻过一页:对不上,才轮得着念。
赶车的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没嚼出错来。
他退出树影,往铺子那头去。
锤声近了。掌锤的在案子前头抡,一件铁活翻个面,接着落下去,火星溅起一节。
赶车的站到案子边:师傅,打把锄头,几天能取?
掌锤的落锤不带停:纸上有日子。
纸在哪儿?
掌锤的朝案子那头努了努嘴。那儿摞着一沓纸,压着块铁。
赶车的伸头看了一眼,行挨着行,都是日子,没有一张摊在外头。
转过墙角是药棚。簸箕一溜摆到棚沿,陈家后人正把纸包往秤上搁。
秤杆起了,秤砣挪了两格,平了。他捏开包口看过,掖回去,划上一道。
这包几斤?赶车的凑近半步。
三斤。新收的头一茬。
头回见晌午过秤。他补了一句。
这阵过了就歇。陈家后人把包口掖了掖,包不等人。
这药拉哪儿去?
外村的单子。
也是山主那儿的?
陈家后人没答,把下一包挪上了秤。
秤这头有个数,陈家后人朝树那头报了一声,不高,刚好够风驮过去。
树底下,后生的笔跟着添了一行。中间隔着半条巷,没有谁跑腿,没有谁传话。
赶车的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真找不着个跑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