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你报数,册上就添了。他把声音压下去,谁传的话?
陈家后人把秤盘腾空,没有抬头。
传什么话。数认字。
赶车的了一声,找不着下一句。
铁那头也在收数。掌锤的把一件铁件搁上案子,报了个数,风把数送到棚口。
陈家后人应了一声,在包上又划一道。
树底下的念翻过去一页,接着走。
三处的声各响各的,中间没有腿来回跑,数却一处不落。
赶车的立在道心,日头晒着他,他也没觉出来。
他在心里把这三处排了排,排出个空当来:没有管事的。
管事的要有,也该在树底下;可树底下只有念的和对的,没有拍板的。
他抬脚在道心的土上碾了碾。
这样的晌午,他赶车走过好几处,没有一处是这个走法。
他把这事搁在舌头底下,打算回去跟人学一学。
回到井台,妇人正收洗衣裳。
你们这儿,真成。他把碗送回台沿,山主那儿,名不虚传。
妇人端起盆,水泼在井台脚边,渗下去没了影。
她没接这话,只说了句碗搁稳了,端着盆往巷里去了。
巷里静了一层,只剩蝉,一声接一声。
赶车的张了张口,到底没再提山主的事。
道口择菜的朝这边抬了下眼皮,手里的菜一根没停。
赶车的也不恼,把草帽扣回头上,拍了拍膝盖。
日头偏西一线,他往道边走,牲口听见脚步,从车辕底下抬起了头。
套车的绳松松搭着,他过去紧了一扣,这才上辕。
走啦?择菜的又开了口。
走啦。他把鞭子搭上车辕,下回还来。
下回赶早些,毒日头省牲口。择菜的没抬头。
赶早就赶不上这晌午了。他把腿往车辕上一搭。
道上赶上一个同路的伙计,两辆车并着走了一段。
我今儿算开了眼。
开的什么眼?
山主那儿。晌午没人传话,册、秤、锤三处自己走,数一个不差。
车轱辘碾过一道坎,伙计了一声。
南庄这会儿还在抹牌,你倒赶这毒日头。
你那牌能抹出个章程来?赶车的把脖子一梗。
晌午我还问谁催活,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人家说,活催活。
伙计笑了一声:你也就这点出息。
你懂什么。赶车的把鞭子往膝上一搭,下回那条道的单子,我还接。
镇口茶摊,两辆车歇了脚。赶车的要了两碗茶,接着说他的,越说越有劲。
茶摊边上,一个歇脚的生面孔坐着,碗在手边,没有喝完。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多看谁。赶车的说到活催活那句,他的碗在嘴边停了停。
生面孔把桌上压碗的那枚铜钱拈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搁回去。
生面孔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顺着道走了。
他走出几步,嘴里轻轻过了一句:
山主那儿?
道上车声人声都平常,没人留意这半句。
生面孔的脚印在浮土上浅浅两行,风一来,就淡了。
茶摊的风把空碗吹得挪了半寸,日头照样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