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没到,车先到了。
车从道那头过来,不紧不慢,牲口脖子上的铃铛一路脆响。
道上浮土正厚,车辙压过去,深浅一般齐。
坡口几棵树刚抽叶,风一过,碎影子落在车板上。
车板上留着旧灰,新土又落了一层。
绳还是那个挽法,口袋扣在车上,一路没有晃。
赶车的不吆喝,缰绳松着,由着牲口自己认路。
牲口也是走熟了的,不用鞭子指,该拐弯自己拐。
历书还翻在前一页,车已经拐上了坡。
巷里的鸡照旧在道心刨食,让了让车辙,又让回来。
车进了巷。
巷里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那点儿新动静,就是车轮碾石子那几声。
没有人站起来,也没有人往车跟前凑。
门里有人探了下头,看一眼,又缩回去做活。
墙头上趴着个半大孩子,看了两眼,让家里人拽了回去。
车在老地方歇住,牲口自己站定,蹄子在地上蹭了两下。
歇的地方靠墙,不挡道,是几回下来都不用再挑的地面。
牲口低下头,在车辕底下找干净地,找着了就站着不动。
道是旧道,车来过,道不觉得稀奇。
车歇住,赶车的把缰绳搭上辕,嘴张了一半,又停住。
上回问过的那句,这回省了,地方自己把话说了。
巷口择菜的抬起头,手里的活没有放。
老地方。
三个字说完,菜还是那把菜,赶车的点点头,把鞭子搁上车沿。
一句话把一车的话都说了,两边接着各干各的。
赶车的也不见外,地方认得他,他也认得地方。
再没有第二句。他把袖口挽了挽,朝车后头走。
择菜的低下头,一根一根择她的菜,刚才那三个字像没说过。
这样的对答有过几回,没有人记数。
口袋一只一只卸下来,往墙根阴凉处挨着搁。
头一只落地,第二只跟着,中间不带停的。
地方是老地方,不用谁指。路是常走的路,不用谁应。
阴凉归阴凉,走道归走道,落下去的每一只都贴着墙站稳。
没有人安排次序,次序在手上,抬几只,腾哪儿,眼一扫就对了。
有只口袋口松了,绳头垂下来,搭手的顺手紧了一扣。
卸到一半,巷里过来两只手,接了剩下的口袋。
搭手的放下最后一只,掸了掸膝盖,转身回院,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卸完了,赶车的掸掸手,土从掌心扑下去,落在脚面上。
货是哪来的,谁要的,门槛朝哪开,都没有人提起。
活儿赶在话前头,等想起该问什么,活已经完了。
该问的话一句没问,多问一句反倒见外。
歇手的空当,赶车的开了腔。
山主那儿,照老例。
话撂下,没有人接,也不用接。
这话不是说给谁的,说顺了嘴,跟响鼻一块儿出来。
赶车的有赶车的口头话,一行有一行说惯了的字。
牲口把耳朵甩了甩,鼻子哼了一声。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顺溜得像报个地名,不迟不早。
巷里的人听是听了,没有谁把这三个字接过去多看一眼。
货从哪条道上下来的,没有人为这三个字多费一口唾沫。
锤声从清早响到现在,一下压一下,不因为多了辆车乱了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