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药棚底下的簸箕,一溜摆到坡沿。
簸箕是竹编的,边沿让手摩得发亮,不是新编的。
里头摊着切好的根块,片子厚薄不匀,晒着收潮气。
棚柱上贴过纸,纸角翘着,风一过就扇两下。
露水还没干,滴在簸箕边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坡上的草黄了一半,风过去,草尖低一下,又直起来。
收药的家什一件一件摆出来,看着就齐整。
天还早,道上没人,坡下的鸡叫了两声。
北头收药的时节到了。
陈家后人天不亮把药从屋里搬出来,一笸箩一笸箩,挨着簸箕摆开。
根归根,叶归叶,梗归梗,分三堆,堆前头压着纸签。
虫咬过的片子单拣出来,攒在一边,那是下等货,卖价折一半。
拣完的再过一遍手,灰土在簸箕边上蹭掉。
收药不赶工,手底下的活不紧,日头爬上棚顶才干得完。
隔壁家的来搭手,蹲在棚子那头,一声不吭,干完自己走。
这活计一季一季地有,怎么干,都有自己的路数。
买药的上了门。
推着独轮车,车上扣着空口袋,口袋口拿绳挽着。
在棚子外头站住了,先看簸箕,再看棚里的人。
面孔生,不是常来的那几个,谁也没有打招呼。
陈家后人直起身来,手上沾着药末。
来的没急着开口,把一只空口袋从车上卸下来,撂在地上。
另一只留在车上,意思是回头还要装。
山脚这边也不先问来处,问的只有买卖。
棚子里的活照旧,拣药的手没有停。
那人蹲下来,捏起一片,举到日头底下照了照。
这成色,什么价?
陈家后人把端着的笸箩搁下,拍拍手上的药末。
头一茬新收的。
那人把片子放回簸箕,又用指头扒拉了两下。
片子碰着片子,响声脆,是干透了的声。
他等了一下,没有催。
四十文一斤。
价钱是明的,周圈几个村都这个数,落不出两文去。
那人点头,把三样簸箕挨个看过去。
看过的都不差,他心里有了数。
陈家后人也不多嘴,成色摆着,价钱说着,旁的一句不带。
日头照进棚子,几簸箕的药片深浅分明。
称药的秤靠在棚柱上,杆子让手汗浸得深一块浅一块。
他把秤挪到平地,秤盘先擦了一遍。
要三斤,一秤一秤地称,称到秤杆平平的才停。
平了之后又抓一小撮添上去,秤头刚压下去一点。
多的这把不算钱,买药的看见了,也没有客气。
切药的刀搁在案上,厚片改薄,薄的归一堆。
切几下,拿起来对光看一看,不匀的丢回去重切。
问的只有价钱和成色,他答的也只有价钱和成色。
别的,一概不问。
包药用黄纸,纸是自家裁的,四角朝里折,折口朝上,不散。
三斤分两包,一包压一包,摞在秤盘边上等着装车。
手上的活一气干完,中间没有停,话也没有多一句。
外路来的买卖,一回生,两回熟,稳当就行。
棚子后头立着两只坛子,坛口拿草绳兜着塞。
送酒的规矩还照旧,秋酿冬送,坛子在棚角排着。
新酒还没出,坛子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架子上。
这趟酒谁送、哪天送,不到日子不张罗。
陈家的酒向来自家酿,自家送,外人插不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