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子上贴过红纸,纸褪了色,边角卷着。
送酒归送酒,收药归收药,两件事各归各。
坛子不耽误事,靠墙立着,人该干的活照干。
棚子里闻见的全是药香,酒的味道还没有起来。
阿黄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绕着簸箕堆转了一圈。
它挨个嗅过去,让陈家后人扬手赶开了。
窜出去老远,自己往坡下跑了。
狗凑热闹,人也不当回事,赶开就赶开了。
这时节的狗爱跟着人脚转,撵都撵不远。
簸箕照样晒它的药,谁来谁走,都不耽误。
药包先搁在案边,那人没先掏钱,从怀内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折成四折,折口磨软了,边上起了毛。
陈家后人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接。
纸上是字,竖着一行,一行。
他看那张纸,比平时接单子的时候久了一拍。
久到外头的独轮车让人挪了半尺,他才把纸折回去。
那人站在旁边,手搭在空口袋上,不催,也不问,由着他慢慢看。
没问是谁写的,没问抓给谁,也没问打哪儿来,这上头的事,他不问。
纸在他手里停了那一拍,之后就跟寻常单子一个待遇。
折口重新压平,捏出的印子很快又平了。
没有人围着看,也没有人凑过来打听。
生意做到这份上,靠的就是各不相干。
他拿草绳把两包一捆,绳头压在结底下。
递过去的当口,另一只手把那张纸往秤盘底下一塞。
动作顺,没有人留意,连他自己都没有多看一眼。
钱点过两遍,数目对着呢,揣进怀里。
那人把药包搁上独轮车,口袋口重新挽上绳。
临走点了一下头,这就算是招呼过了。
车推走,轱辘在道上压出两道印,过了坡口就听不见响了。
买卖完了,照旧没有多余的话。
棚子里又剩他自己,接着干手底下的活。
道上的浮土盖住车印,盖不住两边的脚印。
日头过了正顶,秤杆的影子在棚席上挪了一格。
簸箕里的药片颜色深了一层,到了翻面的钟点。
陈家后人翻药,把底下的翻上来,上头的翻下去。
郝闲从坡下过,闻见药味,朝棚子这头瞅了一眼,接着走他的。
翻完这一遍,再晒一个日头就能收。
风把一只空簸箕吹得挪了寸许,他过去,压了块石头。
道上偶尔过人,脚步到了棚口就散了。
秤盘空着,秤砣靠在柱脚,一切照旧。
半天的工夫没有白费,簸箕里的东西眼看着干透。
日头偏西,晒药的家什一样一样收进棚里。
簸箕挨着墙立好,杆秤从柱上取下来。
秤杆搁回架子,秤盘朝下扣着。
那张纸没进棚,也没有人提起。
留下来的东西,都压在手边,压得住。
卖出去的药走了,留下的纸没有走。
棚里暗下来半格,墙根的坛子只剩个轮廓。
秋后头一天的活,就这么完了。
外头的道上没有人再来,坡沿的草让风按着。
簸箕空了,明儿还有新药要摊。
收药的人家各有各的账,各记各的。
没有人说起那张纸,也没有人打算说起。
东西搁下了,就没人再动,搁在哪儿,是主人家自己的事。
方子压在秤底下。上头的字,不是这一带的写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