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着听了两句。册声断了半拍,那边顿了顿,又接上,还是那个调子。
没人抬头,没人停,连个等他的眼神都没有。
他听了一小会儿。错也错得从容,接也接得从容,这日子没什么人管。
灶房那头有刀响,切得不紧,跟念册一个调。
身后那一段念得顺,中间又卡了一下,还是没人催。
「断了也没人催,接上就成,这活儿省心。」
想完,他自己先乐了一下,拎着空筐往回走。
他把筐搁下,又站着听了半句,才掀帘进屋。
巷口日头斜过来,晒得人肩上发松。
念册的声儿在背后跟着,一段一段,也不等人听全。
第二日一早,人出了门。
一个褡裢,一叠文书,一张旧图,都在身上。路在脚下,往南。
官道在城外接上,黄土压得实,一步是一步。
赶路的人不多。挑担的,赶牲口的,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他脚程不赶,日头偏东的时候,一程已经甩在身后。
差人出外差,讲究照着图走。图上有的,脚下就有。
中途打尖,坐在道边吃完干粮,水袋满了,接着走。
风从南边来,带着化冻的土气。
路上没人送,也没人等,走多走少都是自己的脚。
暮色下来的时候,道边有个歇脚处,灯火刚点。
店家话不多,指了间房,端了碗热的,收了钱,就去张罗别的了。
他吃了,洗了,把图和文书放在枕边。
屋里静,外头骡子叫了两声,接着又静。官道上的夜,长短都一样。
临睡前,他把明早要带的东西归在一处,顺手一拎就能走。
一夜过去。天没亮,他又上了路。
天亮起风,路上有早行的人。
又走了一程,日头升高,道上人多了起来。
他不搭话,别人也不搭他。
道边的柳绿了一截,风里还凉,走得热了,就把外襟敞开。
脚底的土一踩一个印。
路上的车辙密了起来,深一道,浅一道。
到了一处高坡,道在坡下分了个岔。
他站住,从怀里把那张旧图抽出来,展开。
图是旧图,纸都软了,折痕一道一道。上头的线画得细,南边那一格,笔色比别处深。
图角有个旧补丁,补丁上的线接得很准。
风把图角掀起来,他用胳膊压住,低下头,照着脚下的道,一段一段比。
道上的车辙和图上的线,粗细对不上,走向对得上。
指尖顺着线走了一段,走到一处,停了停。
半天,路上过了两拨人,他站在坡上,没动。
对面过来一辆车,扬起土,他侧身让到道边。
车过去了,土落回地上。图还在手里摊着,纸面上薄薄一层黄。
风又起来了,纸响了一下。
他把图卷好,顺着官道,往南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