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件用稻草缠了两道，绳子从底下穿过，打了个活结。拉货的把缠好的四件接过去，胳膊底下夹住，腾出一只手来把纸卷了，塞进怀里。

从头到尾，问的只有数和日子。

新单子接过来，搁下，接着打。

每天都有纸进案子。纸的来路不一样，处理是一个样：压平，看数，搁下。有的纸让汗浸软了边，搁在案子上晾一晾，照样排进去。

掌锤的接过来，看一眼数，搁在案子底下，顺手把锤拿起来。炉里那件正红，不等纸。

取货的到了，把数一核，东西拿走，案子上空出来的地方，当天就让新纸填上。没有人问买主是谁，也没有人问货打完了往哪儿送。纸上的数到了日子就交出去，交出去的数再添上新的，案子底下的缝从来没有空过。

隔天，纸又来了。那张纸上只有一行。掌锤的正抡锤，听见门口的动静，没有停手，等最后一锤落下才出声。

山主那儿，记上。

案子那头，笔尖顿了顿，接着走。

阿黄打巷子里窜出来，横过道口，又折回巷子里，一转眼没影。铺子里没有谁抬头。道上带起的一点纸角，让案子上压着的那块铁按住，没有动。

郝闲从道这头过来，走到西头这一段。日头把道晒得发白，锤声从铺子里头出来，一段一段递到他脚底下，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他没有朝里看，顺着道过去了，步子没有放慢。过去了之后，锤声还在背后响。

再走一段，道岔口的风从背后追上来，把那串响动推到他前头去，又送回背后，一推一送，都是西头院子里的动静。

日头偏到西边，影子从案子腿底下伸出来，越伸越长，长进门口那道光里。

锤声稀了。两下之间隔的工夫长起来，再后来更长。中间那一会儿，能听见炉子里的风箱自己喘。

院子里的灰落下来，落在刚搁下的家什上，落了一层，没有谁去擦。家什边上让落日照出一圈细亮，亮得不长，跟着日头一起矮下去。墙影爬上案子腿，爬到一半停住。

最后一声落下去，落得很实。院子里静了一瞬，有人把家什搁在案子上，响了一声，又没有动静了。

案角那一沓纸抽出来，摊平。前头几行的日子都划掉了，划掉的道道一道压一道。没划的只剩最后两行，都排在下个月，头一个日子还有几天，末一个日子挨着月尾。

纸对折两道，搁回案子上，上头压着一块不重的铁。案子上的纸摞了这些天，头一张还在最底下压着，抽出来的日子把它盖住，它自己不吭声地等着。

钉子上那把锤挂上了，锤头朝墙。

道上的光一格一格退到墙后头。铺子门口，拉货的把东西搭上肩，肩头跟着步子一沉一沉，他没有走快，道上的土让他踩出一溜印子。

走到道口，他回身朝案子那边摆手。那人说，下个月还来。

大宋出了铺子，朝西头去。

西头那间屋的门口，搁着一卷绳，绳头拖在门槛外头。这是要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