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头一笔单子,是从外村来的。
清早,铺子的门板卸下来立在墙边。炉子里的火是昨夜压的,铲开面上那层灰,火头一点点上来,够着了炉膛中间那块,把炉壁照出一层暗红。
锤声跟着起来,从院子里出去,过了巷子口才散开。
来的人把一张纸搁在案子上。纸是糙纸,对折了两道,边上磨起了毛。纸上几行数,一个日子,别的一样没有。掌锤的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把上头的数念出来。
来的人点头,把数认下。
纸压进案子底下的缝里,边上露出指宽的一截,等排。
掌锤的问的是日子,哪天来取。来的人说了个日子,这个日子当天就记下了。把数认下,人就出去了,案子上的纸留了下来。
那张纸在缝里搁着,边角让案子底下的潮气微微打了一点弯。隔天掌锤的抽出来看过一回,数没有错,又压回去,深浅跟上回一样。
隔几天,第二张来了。又隔几天,第三张。
三张压在一起,抽一张就得带出半张。缝里那截纸越露越长,从指宽到两指。
纸上的行数在变。先前一张纸一行,一行里列几件;后来一行底下添出半行,字挤着字。日子那一栏往后排,头一个日子钉在月初,末一个日子拖到月尾巴上,中间没有空出几天。
纸厚了一层。缝里快搁不下,掌锤的把最上头几张挪到案子最里侧,挨着案子腿码齐,抽的时候先动最外头那张。抽出最外头那张,底下两张的角跟着翘起来,得按回去再动下一张。
案角磨圆的地方让纸硌出一道白印。掌锤的每回抽纸,手都在那道白印上停一下,把纸角重新压实。
记单归大宋。
每天晌午,她把案子底下那沓纸抽出来,摊开,另抄一张新的。抄三样:数、日子、谁来取。抄完了,跟原张对一遍。对上了,原张摞到后头去;对不上,她回去一行一行找,找到为止,一张纸从头到尾没有跳过一格。
她写错的数不涂,另起一行,错的那行圈掉,在旁边注上正的。抄好的纸按日子排,日子近的搁上头,远的压底下,一沓纸从侧面看,短的在前,长的在后。
炉子那边的响动一阵一阵过来,她笔底下不断。写到末了,她把笔搁下,纸理齐,压回案子底下,压的还是原来那个地方。她抄她的,没有人过来替她看一眼,谁也不喊她停一停。
单子排到了案子外头。抽出来一张,下头还压着一张。
炉口的火一直有东西在里头烧。掌锤的搁下这件,拿起那件,中间只腾出手翻一次纸,翻完接着抡。案上的纸随着震颤往缝里又深了一分,得时时往里推一把。
风箱一口接一口,把炉膛里的火吹得往前扑。道上过的人能听见这边的响动,一整天没有换过调子。里头没有断过档,外头谁也不朝里望。
下午,门口进来一个拉货的。他不往里走,在案子前头站住,把手里的纸搁平。
掌锤的把那张纸看了,又点了点案子底下压着的那几沓,回身数了数码在墙边的件数。数完,他朝纸那边点头。
山主那儿的,四件。
拉货的把手收回去,等着。掌锤的把四件从码里头取出来,一件一件搁在案子上,搁完了拿过一张纸,把取走的数划掉。划掉的数不占地方,底下的数往上挪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