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底下搁着一副担子。

一头是筐，筐上扣着盖，绳子勒了两道。另一头是个口袋，口上扎着，扎口的绳是麻的，磨起了毛。

扁担从肩上卸下来，一头搭在树根上，一头搁在石头上。担子离了地，绳松下来半截，垂到土里。

扁担上有几道汗渍，深一道浅一道。

他在树底下站住，看了看日头。

他擦了把汗，蹲下去，把筐往里挪了挪，挪到树影里。筐底把土刮起来一点。

树底下那块石头磨得发亮，当中比边上亮。他在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碗。

碗是粗瓷的，口上磕了一块，磕的地方磨圆了。

日头在头顶上，树影缩在树根那一圈。场院那边没有声音，牲口都赶回去了。

树底下没有风，只有树顶上一根枯枝在动。

碗里的水是早上打的，碗壁上洇着一层湿。

他喝了一口，停一停，又喝一口，把碗搁在腿上。碗沿上留着一圈水印。

南边那片山，外头现在不这么叫了。

他说完，眼睛看着对面那块地。地里玉米秸还没砍，叶子卷着，风过去响一阵。

地头上积着一层浮土，风再大一点就能吹起来。知了在树上叫，叫一阵，停一阵。

路上过来一辆车，车轱辘碾过浮土，压出两道印，过去了。赶车的没有往树底下看。

路从树底下过，往南，往北，路面上的土让车碾得发白。

树下本来就有人。一个把锄头往树上一靠，往这边挪了两步。

先是一个，又跟过来两个。一个手里攥着刚薅的草，草根上带着土。一个端着碗，碗里剩着半碗粥。还有一个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来的都站着，没有坐。锄头靠在树上，靠得斜，影子在地上拖出去一条。

几个人站得散，谁也没有挨着谁。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搁着担子。

攥草的那个把草换到另一只手里，草根上的土掉了一些在地上。

行商把碗又端起来。

山主那儿。

这四个字是路上用的。往南走，说到那片山，不用报村名，说山主那儿，人家就知道。

货是从那儿挑出来的。山货、干柴、编的筐，担子挑到镇上，说一句山主那儿，收的人就接过去过秤。

买的人问这是哪儿的，卖的人也这么答。村名外头没人认得，这四个字有人认得。

问路的也这么用。走到岔口，问往南那片山怎么走，人家抬手一指。指完了，各走各的。

路上跑的孩子也跟着学，说得跟说别的地名一样。

他说到这儿，手往南边指了指。

他也是从那儿过的。过的时候他问过一句那是哪儿，人家就说了这四个字。

叫的人不知道叫的是谁。早先有人问过一句，没人答上来，往后就没人问了。

四个字说出去，都知道说的是哪儿。

日头往西挪了一点，树影跟着挪。有人把肩上的衣裳往下扯了扯。攥草的那个倒了倒手。

端碗的那个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粥剩得不多了。

地里的玉米秸立着，叶子卷成一条一条，风过去，叶子响起来。

有人顺口问了一句。

山主是谁。

问得不快，也不重。

日头照在担子上，筐盖上的布褪了色，边角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