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灶膛封了火,湿泥拍在火口上。一点红光映在墙上,够照亮半间屋。
小宋凑过来看,大宋胳膊一挡:看什么,灰扑一脸。
小宋缩回去:被褥真不带了?
不带。那是村里的。
可暖和呢。
路上用不着。枕头边那只,明早起来拿。
它的腿没压折吧?
明早拿起来自己看。
别让耗子叼了。
耗子叼它做什么,又没肉。
我那双鞋搁门槛后头了。
穿厚的那双。明早泥路,能陷到脚背。
大宋把两张饼用布巾裹了,搁在灶台上:明早揣上,路上啃。
现在不能吃?
现在吃了,明早吃什么。
小宋转头看嬷嬷:你那包我拿一段?
嬷嬷摇头,摆了摆手。
她那包轻。你管好你自个儿就不错。
小宋坐起来:那我背蚱蜢。
背蚱蜢也得先睡。
蚱蜢能活几天?
草的命,比人长。
比人的还长?
那就别操心它了。闭眼。
明早什么时辰起?
鸡叫头遍。
鸡还没叫呢。
所以你该睡了。
小宋把被子拉过头顶:
没叫头遍呢。
闭上眼就到头遍了。
嬷嬷睡了吗。
睡了。就你话多。
大宋把他的被角掖了掖,没再说话。
没多会儿,屋里响起两个孩子的鼻息。
嬷嬷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封灶那块泥边上摊着两张饼,她把饼挪进锅里,扣好锅盖。
出了屋门。院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
她往巷子那头走。夜里凉,脚步慢,没有停。
庙在巷子尽头,庙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没有进去,在台阶前站了一站。
阿黄从门里出来,卧在门槛上看她。它没有叫。
它看了一会儿,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她对着庙门,福了一福。
直起身,转身往回走。
鸡叫过头遍,又叫了一遍。天亮了。
路上的泥化开了。日头晒到半前晌,路当中先干,两边还软着。
村里的人又下地了。这一家的灶,没生火。
小宋进屋最后一趟。屋里比外头暗,锅扣在灶上,案板立在灶边,搭着抹布。
案板擦过,摸上去是干的。灶膛里的灰掏过了,膛里是干净的。
盐罐在灶台上,罐口盖着一块布。碗架上三只碗扣着,底朝上。
碗架下层搁着一把木勺,柄让手磨细了一圈。
水缸在灶间门口,缸盖合着,缸沿上搭着瓢,瓢是干的。
灶前的柴不多了,够烧两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