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扣着一只盆,盆底朝上,边上裂了一道。
被褥叠得齐,压在床板里角。床板上留着睡过的痕,不深。
箱子不在墙角了。
小宋往床头去。横木上搁着几样小东西,落了一层薄土。那只草蚱蜢在最里头。
他伸手拿起来。草叶子干了,捏着扎手。
兜是粗布缝的,兜口磨起了毛。他把兜口撑开,把蚱蜢放进去,按平。
他把衣襟扯下来盖住兜口。
大宋和嬷嬷在院里等着。小宋出来,手从门板上放下来。
门扇合上,两扇对在一处。门就是这么带上的,没锁。
三个人在院门口站了站,谁也没站久。院门也是带上的。
门槛上有一道凹,是踩出来的。
出了院门就是巷子。巷子两边堆着去年的秫秸,风一过,叶子响。
走到巷口,先过井台。井台上有人打水,桶提上来,倒进另一只桶,声音一下就满了。
春喜娘提着空桶过来,站住脚。
打水的把绳绕回手上:桶绳又松了半扣,回头跟张锤儿讨根新的。
春喜娘把空桶放下:他这会儿还在炉上?昨晚锤到二更天,我听着了。
在呢。他那锤子长在手上。
春喜娘把桶换了只手:我家小子昨儿把碗摔了,今早还拿那只豁碗盛粥。
盛好。粗碗不禁摔,禁饿。
他奶奶昨儿夜里就给配了一只。
你家倒不缺碗。
春喜娘笑了:缺的是守碗的人。
打水的往下放桶:村里的事,不宽着点,宽哪。
春喜娘把脸转向西头:空了这些日子,头一回见那烟囱冒烟。
打水的收着绳:人住进去,烟囱就活了。
可不是。房子跟人一样,得住。不住,风一吹就旧得快。
回头我蒸碗蛋送过去。
先别急。让人把气儿喘匀了。
井台边上的石头让水溅湿了。绳上的水顺着往上爬,滴在井沿上。
绳子一放一收,响在后头。三个人从井台边上过去,谁也没有停手里的活。
过了井台,巷子宽了一点。墙是土坯的,墙底下让雨冲出一道沟。
前头墙底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捏着一根草,捏着,没动。
那人朝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喊,也没有跟上来。
那家的门开着,门里没有人出来。过去了,那人还在墙底下站着。
巷子到头,村口有棵老树。八代坐在树底下的石头上,石头让人坐得光溜。
半边肩膀落在日头里。他没有起来,也没有吭声。
三个人打树底下过去了。
过了树,路就出了村。走一段,界石立在路边。
三个人在界石跟前停了一下。这一下不长。界石边上的草刚返青。
三个人站在原处,脚底下的土让踩实了一层。
远处地里有人,隔着两块地,锄头一起一落,看不真。
然后走了过去。前头是大宋,走得直。小宋在她后头,两只脚落在她踩过的地方。嬷嬷落在两个人后头,一步一步,跟得匀。
风从地那头过来,三个人的衣角动了动。天上有鸟过去,没有叫。
路上没有别人,两边的地都翻过了,土是新色。路边的草蹭着裤脚。
浅洼里积着水,水上漂着几片叶子。
影子跟在脚后头,短短的。
走出去一段,小宋回了一次头。就看了一眼,脚底下没有停。头转回来,他跟了上去。
他按了按兜。兜里那条草腿隔着布扎了他一下。
姐,道边那种草,别处还有吗?
大宋没回头:到了就知道。
路两边返青了,土是松的,踩上去没声。路一直往前,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路上没有人了。庙门口的台阶上,郝闲还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