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商把碗换了只手。
有人的鞋底在地上蹭出声来。
风从地里过来,带着一股土味,吹得筐盖上的布掀了掀。
他把碗端起来,碗里还剩一口,没喝。
树上的知了不叫了。日头把树影又挪过去一点。村东头的烟囱冒起烟来,烟是直的。
担子上的绳让风吹得晃起来。
行商把碗搁在膝盖上。
叫山主的,没人见过。
路上都这么叫。叫了有些年头了。哪个先叫起来的,他说不上来。
他走过的那些地方,人人这么说。说的时候也没什么别的意思,跟说某个镇、某条河一样,说完就过去了。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有一年他在一个镇上的铺子里听人提过这四个字,说的是山里的货好不好。他那时候没往心里去。
他自己没见过。别人也没见过。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碗底朝上,搁在石头上。
有人问他外头的收成。
外头收成好?
行商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一下,说今年南边雨下得匀,麦子打得多。又有人问路上的道,他说好走,山那边新搭了一座桥。
说话的工夫,筐往里挪了半寸,是底下的土松了。
问完了,一个把锄头从树上拿下来,扛上肩,先走了。端碗的那个跟过去,两个人说着地里的活,进了巷子。攥草的那个胳膊底下夹着草,跟着进了巷子。
树底下剩下一副担子,一个人。
庙那边的门开着。
树底下说的话,那边听得见。
山主。这两个字他早就听见过,是从一个收药的掌柜嘴里出来的。
上辈子那种事他见过。人调走了,桌子空出来,抽屉拉开是空的,椅子推到桌子底下。门口那块牌子上还印着名字,钉子把纸角按着,按得发脆。
过了小半年,没有人想起来摘。
后来有人坐到那张桌子后面,好些天才知道,门口那块牌子上的名字,不是他自己的。
有的牌子一直挂到褪色。有的换了新纸,新纸上写着新名字,旧名字还粘在底下,边上一圈没撕干净。
他终于想起来去摘的时候,牌子已经不在门口了。钉眼留在墙上,两个小洞,谁也没有补。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那天下午,村里没有什么响动。
行商歇到日头偏西。
他把石头上那只碗拿起来,收进怀里,站起来,把扁担穿回绳里,一头压上肩。担子又离了地,绳绷直了。
筐上的盖让他按了按,按平了。
他挑着担子出了村,顺着路走了。走的时候没有人送。路上有风,吹得担子上的绳晃。
筐在他背后晃,盖上的布角一起一落。
路上的浮土让担子带起来一点,落在后头。
树底下的人早散干净了。地上的土让脚踩乱了,几根草扔在那儿,是刚才攥在手里的那把。
日头落到树后头去,树影挪到路东边,铺了一地。
那两个字搁在老槐树底下,没有人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