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活接着一件活,锤声从晌午响到日头偏西。掌锤的接过钱,数也没数。
日子照过。
声停了没几天,庙门口多了一只鞋。
一个后生是头一个看见的。清早他从山道上下来,路过庙门口,那只鞋就搁在门阶前头,端端正正,鞋尖朝着道。
是那只旧鞋。底磨得薄,鞋帮上一块补丁,粗线两针,针脚齐整。
鞋面擦得干净,一点土都没有。
那后生认得它。敲鞋的在棚底下坐了这些年,这鞋在他膝上来来回回,村里谁没瞅见过。
庙门关着,门阶扫得干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弯腰看了看,没动它。
下山到了茶摊,水刚烧开,春喜娘正往灶膛里添柴。后生坐下,要了一碗,把看见的说了。
庙门口搁着一只鞋,那位敲鞋的。鞋帮我认得,他自己补过两针。
春喜娘从灶膛边直起腰。
人呢,还在不在屋里?
门关着,帘子也垂着。没人。
老人捏着碗沿,吹了吹浮沫。
那多半是走了。外乡人,说走就走,鞋带不走,顺手撂了呗。
春喜娘往灶里添了根柴。
撂哪儿不好,撂庙门口?庙门口又不顺路。
后生把碗里的茶喝干。
我瞅着不像随手撂的。摆得端端正正,鞋尖还朝着道。
老人把碗底那点茶喝完,抹了下嘴。
走都走了,摆那么正给谁看。
春喜娘把一碟咸菜搁上桌,自己也坐下了。
要我说,是给庙里那位的。你们想,那位在庙里,他在这头,一句话没说过。鞋送去,正好。
茶摊上静了一瞬。
老人先开口。
庙里那位要鞋做什么?那位又不出门。
不出门屋里也得穿鞋。
一个汉子捏了根咸菜。
那位穿他那只破鞋?补丁摞补丁的。
给的又不一定让他穿。搁着是份心意。
春喜娘给后生碗里添了水。
你从庙门口过,那位没出来看看?
没有。门一直关着。
后生往山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半截。
我听说庙里那位,不是寻常人。鞋搁到他门口,你们细想。
他自个儿摆摆手,把后半截话咽了。
算了。当我没说。
没人接这个话头。汉子把咸菜咬得咔嚓响。
越说越玄。一只鞋的事。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不知道还不行吗。
茶摊上说起别的。谁家谷该翻了,谁家猪不吃食。鞋的事说着说着就散了,没说出个准话。
日头偏西,那位从庙里出来,在门口立住,看了看门阶前头那只鞋。
他没动它,也没说什么。
转身进去了。鞋留在原地,端端正正。
过了两天,有人在庙门口石阶上歇脚,朝官道望。
官道尽头起了一阵土,往县里去了。土越走越远,散在道上,看不见了。
谁也没看清,土里头有没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