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鞋声,是哪天没的,没人说得清。
夏收后,谷进了仓,场院扫净了,麦秸垛码在场边上,一垛一垛,码得整齐。
场院边上剩下的谷草,留给牲口过冬,一捆一捆靠墙立着。
日子照常。早起开门,扫院,挑水,下地。日头一出来,村里就动起来了。
谁家的鸡先叫,谁家的狗后跟,听得熟了,都是动静。
铺子里照常打铁。风箱呼嗒呼嗒的响,锤声一下一下的落,隔着院墙传出来,传到场院上。
掌锤的活多。秋头有外村的活计,村里的家什也要修,锄头钝了,镰刀卷了,都往铺子里送,炉子一天到晚不灭。
炭是好炭,敲上去声音当当的。风箱一拉,火苗子就窜起来。
铺子门口进进出出。拿活来的,取活走的,站住说两句话的,一天没断过人。
挑水的后生从铺子跟前过,扁担吱扭吱扭的响。他没停脚。
前头的日子也是这么过的。一天接一天,谁都顾不上多听一声,少听一声。
小宋的球滚到了铺子门口。
那时候孩子们正在场院上踢球。球是布缝的,里头塞着谷糠,踢起来不重,滚起来不快。
一脚踢偏了,球斜刺里滚出去,滚过了井台,滚到了铺子门口,停在石阶边上。
小宋追过来,弯腰捡球。捡起来了,没急着走。
他站在那儿,听了听。
铺子里的锤声是实的,一下是一下。风从巷口过来,吹得那间屋的门帘子边动了一下。
他往常捡球到这一片,总有一声一声的敲鞋声,噗,噗的,从旁边的屋里传出来。
那声音他听过无数回,熟得跟听不见一样。
有一回他在这门口摔了跤,还是那声音陪着他坐起来的。他也不记得了。
今儿没有。
他又等了一会儿。风箱声还在,鸡叫还在,就是那个熟透了的声音不在。
日头晒在背上,晒得暖。地上的石阶让日头晒得发白。
他朝那间屋的门口看了看。门帘子垂着,一动不动。
他想了想,只当屋里凉快,歇晌呢。大热的天,谁不在屋里待着。
他抱着球跑了。跑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还是安安静静的。
球在他怀里一颠一颠。跑到场院上,接着玩。笑声又起来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挑水的后生是几天后察觉的。
他挑水路过,走到那儿,脚下慢了半拍。
说不上哪儿不对。道还是那条道,墙还是那道墙。
担子还在肩上,他站在道当中想了想。
回了家,他跟家里人说,怎么听不见敲鞋了。
家里人正在灶前忙活,头也没回。
许是歇了。天热,人家在屋里待着,你管这些做什么。
后生说,先前天天有。家里人不接,他也就不说了。
第二天挑水,他又从那儿过。还是没声音。他没停,走过去老远。
又过了几天,村里人慢慢都察觉了。
井台上有人说了一句,晒场有人说了一句,说过就各忙各的。
察觉了,也就察觉了。先前没人留意它天天在,如今没人留意它不在了。
门口安安静静,矮凳还在屋里,没挪回来。石阶上落着两片树叶,让风挪了一回地方。
没人议论这事。挑水的照旧挑水,打铁的照旧打铁,孩子们照旧满村跑。
孩子们照常跑过铺子门口,大的领着小的。跑过去了,笑声也过去了。
有孩子停下来系鞋带。系完了,跑两步,又追上去了。
铺子里的锤声没停过。掌锤的天不亮起炉,天黑透才熄,顾不上别的。
有人来取锄头,掂了掂。
比上回那把顺手。
掌锤的没抬头。
顺手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