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院上的谷晒了三天。
谷是好几家的,摊在一处晒。谁家摊哪一片,心里都有数。
摊得薄,翻得勤。大人们拿着木锨,一趟一趟地翻,翻过来晾开,晾开了再翻。
日头好的时候,一天翻四五遍。
谷粒踩上去沙沙的。鞋底碾过去,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
场院那头堆着谷垛。一垛挨着一垛,垛顶压着草。
扬场借风。谷子往上抛,糠皮顺着风飘出去,落一地黄的。
晒到第三天,谷子干透了。
抓一把在手里,谷粒从指缝往下漏,漏得干脆。
干谷要归仓。
归仓之前,场院还得再过一遍。谷穗从秆上崩下来,落在场院四边,落到草窠里,落到地缝里。
扫帚扫不净,木锨也收不拢。风一过,还有几根滚到墙根去。
那些掉在地上的,是留给孩子们拾的。
拾穗是件正经事。老规矩传了多少年,就一条,拾的归拾的。
谷一归仓,孩子们就蹲在场院边上等。
等到大人说能拾了,一个个提着篮子挎着筐,呼啦一下散开。
大人们扛着家伙下了地。场院上就剩下一帮孩子。
场院大,孩子们自己分成几片。东头一片,西头一片,谁也不往谁的片里走。
孩子们提着篮子,挎着筐。大的领着小的,一路走一路捡。
弯着腰,眼睛盯着地,一根一根地捡。
捡起来,在手里颠一颠。土掉了,再搁进篮子。
捡得细的,连草窠缝里的都抠出来。图快的,一把一把往筐里划拉,划拉完再回头看看漏没漏。
有个大孩子教小的,说掐穗子要掐秆,别把土带进来。
小不点照着掐了两根。掐断了一根,穗头散了。
大孩子说,轻点。
小不点又掐了一根。这回没散。
场院边上有几只鸡来刨食。有孩子跑过去轰,鸡扑棱着翅膀挪开几步,人一走又过来。
轰了两回,也就不管了。
有的孩子捡着捡着跑了神,追蚂蚱去了。追出去半趟地,想起手里还空着,又跑回来蹲下。
小不点用的是自家的小篮子,柳条编的,提手磨得发亮。
篮子底铺开薄薄一层。穗子黄澄澄的。
小不点们捡得慢,蹲着,挪一步,捡一根,再挪一步。有的干脆坐在草上,一根一根往筐里拨。
蹲久了腿麻。站起来跺跺脚,再蹲下。
有人把篮子跟人比了比。篮底厚的那一个,走路的时候腰杆直一点。
晌午日头毒。晒得后脖颈发烫。
孩子们挪到墙根下歇了一阵。喝两口水,又散开了。
阿黄在场院上转。
谷垛边上有麻雀落,它就跑过去撵。撵一趟回来,卧一会儿。麻雀再落,它再跑。
麻雀飞起来一串,落下去一串。它来来回回地撵,一趟也没撵着。
撵累了就趴在场院边上,舌头伸出来喘气,肚皮一起一伏。
它撵的是麻雀,穗子一根也不碰。
两条巷子外是铁匠铺。场院上的人听惯了那边的响动,手上不停。
半大小子拾得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