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地气一上来，棉袄就穿不住了。孩子们脱得只剩一件夹袄，满村跑。跑出一身汗，站在风口上晾。

玩了半个冬天的官兵捉贼，玩腻了。捉来捉去总是那些人，那些地方，藏都没处藏。

村西头场院上，一帮孩子凑在一处，商量玩什么。商量了半天，没商量出来。有人要堆雪，雪没了。有人要弹石子，弹腻了。有人要玩水，让大孩子摁住了，说水凉。不知谁出的主意，说，玩娶亲。

麦苗返了青，一眼望过去，场边上绿了一层。渠里的冰化净了，水走得哗哗的，浇地的后生又把渠口子扒开了。

菜园子里，头一茬葱冒了芽。老人蹲在地边上，拿小耙子松土。

娶亲是大人事，孩子们只在娶亲的年节里见过。村里上回有人娶亲，孩子们挤在门口看，看的就是这吹打和红布。吹打的，抬轿的，红彤彤的一队。

孩子们没见过真的，见过零碎，够他们学的了。

娶亲得有娶亲的架势。红布是从家里要的，说好了用完就还。盖头用的，四角还絮了边。

借红布的孩子跑了三家才借来。头一家说正用着，第二家问啥时候还，第三家才把布递出来。

唢呐没有，折两根柳树枝，去了皮，含在嘴里吹。

吹出来不成调，呜呜的，谁也不笑话谁。

还要有轿子。轿子没有，拿两条板凳一架，上头搭块门板，门板上铺干草。

还要有新郎新娘。

新娘谁来当，先吵了一架。

有孩子指着村妞说，你当。

村妞不干，往人堆后头躲。躲了一回，又被推出来，她红着脸跑了。

又有人起头，说，让大宋当。大宋当头儿，头儿当新娘，正好。

一帮孩子跟着起哄，你当新娘，你当。

有人学大人娶亲时候的腔调，拿树枝当唢呐，呜呜地吹了两声。

还有人扯了块红布角，举在手里晃，说，新娘子，上头。

起哄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连场院边上看热闹的小的也跟着拍手。

大宋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道道，划得满地的线。听见这话，她抬起头。

她说，谁出的主意。

起哄的孩子说，大伙说的，大伙说的。

大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扭头就跑。

她跑得快。村里孩子都知道她跑得快，官兵捉贼的时候，谁也追不上她。她跑起来不带停的，一口气能跑过半场院。

后头追了一串。跑在最前头的，是方才起哄最欢的那个。他一边追一边喊，别跑，新娘子别跑。

大宋不理他，专挑窄处钻。钻过柴垛缝，绕过草垛，井台上的辘轳让了她半步。

后头追的孩子让辘轳挡了一下，队形散了。散了又聚，聚了再追，越追越远。

跑过了场院，跑过了柴垛，跑过了井台。井台上洗衣裳的媳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洗衣裳。

孩子们跑成一溜烟，从村西头跑到了村东头，又从村东头折回来。

追不上了。前头的孩子先停下来，扶着膝盖喘。喘得说不成句，还指着前头喊，站住，站住。

大宋在前头站住，回过身，喊，我不当新娘，我当头儿。

她喊完，叉着腰站着，脸不红气不喘。

喊完，她自己先跑了，一溜烟没了影。这一回是真没了影，孩子们找了一圈，场院上，墙头上，柴垛上，都没有。

后头一帮孩子愣了愣，笑倒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