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场雪,下在了夜里。
后半夜开始落的。落到天亮,还没停。
村里人早上起来,一推门,雪没了脚脖子。
各家的屋顶上白了一层。西头的烟囱先冒烟,一股一股,笔直的上去,到了半空才散。
井台上的辘轳让雪糊住了半边,杆子上挂着冰凌。有人拿棒槌敲了敲,冰凌掉下来,砸在井台上,脆生生的响。
狗在巷子里踩出一串梅花印,从东头印到西头。
大人们起得早,先扫自家门口的道。扫帚划过雪地,沙沙的响,一声接着一声。扫出来的道是黑的,两边的雪是白的。
孩子们不等扫完,就冲进了场院。
手插进雪里,攥一把,凉得直甩。甩完了,再攥。攥完了,塞到邻伴的脖子里。
场院上立时一片尖叫。
小宋攥了个雪球,朝大宋扔过去。大宋偏头让开了,雪球砸在后头的孩子身上。
后头的孩子不依,也攥。三攥两攥,场院上就开了仗。
雪球飞来飞去,砸在墙上,砸在谷草垛上,砸在跑不动的小的身上。小的哭声刚起,抹了把脸,接着攥。
打了一半,不知是谁先停了手,蹲下去捧雪。
雪粘,攥在手里就成团。
那孩子把雪团往地上一摁,说,堆个啥。
堆个啥,很快有了答案。
先拿脚把雪踩实,再一捧一捧往上码。码一层,拍一层。拍实了,再码。
场院当间,很快就聚了一堆人。有的捧雪,有的踩雪,有的蹲在边上出主意。
出主意的说堆个灶,烧火做饭。出主意的说堆条狗,像阿黄那样的。
大宋走过来看了看,说,堆个城。
孩子们说,城是啥样。
大宋说,有墙,有门,再有个角楼。
没人问她咋知道。她说堆,就堆。
大宋挽着袖子,看了一圈,开始分派。
她说,你,和你,拍墙。雪拍实了再往上垒,别虚。虚了晌午就塌。
她说,你留门。门留宽些,人要能钻。
她说,你,管雪。捧来的雪先搁这儿,不带土的才使。
她说,小宋,你去场边上收净雪,别带土。
被点到名字的,各就各位。
拍墙的两个人,一捧一捧把雪拍在墙根上,拍一下,摁一下,墙就往上长一指。拍了半晌,胳膊酸了,换人来。手冻得通红,哈口气接着拍。
垒墙的围着墙根转,专捡实心的雪块往上安。安不上的,拿拳头捣实。
管雪的孩子把雪一捧捧码成堆,有人抓了一把带土的,他追过去,非让人换不可。
留门的那个最较真。他用胳膊量,量完了挖,挖出一条门道,还拿手里的树枝把门边抹平。抹完了,自己先钻了一回,出来说,能过两个人。
小宋抱着一抱净雪回来,说,收这些够不。
大宋说,不够,再去。
小宋就又跑了一趟。第二趟回来,他在雪堆边上绊了一跤,雪撒了一半。他爬起来拍拍,说,没脏,还能使。
日头偏到头顶,墙齐了腰。门也挖通了,黑乎乎的洞口,外头亮,里头暗。
孩子们凑过去,一个一个往门里钻。钻进去,再钻出来,一身雪。
钻出来一回,还要钻第二回。前头的刚出来,后头的就挤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