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头上，外村人翻山来取锄头。

玉米已经进了仓，棒叶子还堆在场边上沤着，风一过，一股子甜味。日头短了，天不亮村里就有人起来活动。

场院上霜重，脚踩上去，咯吱吱的响。

车是驴车。车辕上挂着一串铃铛，走起路来当当的响。车厢里铺着干草，空空的，就等装货。

赶车的是两个人。前头的那个脸晒得黑，脖子上的褶子里也嵌着土。后头那个年纪轻些，抱着鞭子打盹，车到坡下才睁眼。

山路不好走。驴车翻过山梁的时候，铃铛先让风送进来一程，人才看见车。空车厢让坡路颠得直晃。

孩子们先迎出去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帮人往村口跑。跑掉了鞋的，提溜着鞋跑。小的跟不上，在后头喊等一等。

小宋跑在最前头。他扒着场院的墙头，问，锄头是砍什么的。

大宋说，锄头是锄地的。

小宋说，那镰刀呢。

大宋说，割草的。镰刀比锄头小，使的劲也不一样。

小宋说，那要八把锄头做什么。

大宋说，人家地里活多。

小宋说，八把，他家有多少地。

大宋没再接。她已经往铺子那边走了。

铺子门口，掌锤的早把货备下了。八把锄头，六张镰刀，在案子上一溜排开，刃口拿草纸包着，一捆一捆扎得齐整。

草纸是包铁器用的糙纸，吸油，也护刃。每一把的刃口都裹了两层，外头拿细麻绳勒着。麻绳是新麻，闻着有股草青气。

看热闹的不言语，站成半圈。有媳妇抱着孩子，孩子也伸着脖子看。

场院上的谷早进了仓，谷草垛码得方方正正。秋收过了，村里人闲着，一听说有外村的车，闲人都过来看热闹。

掌锤的站在案子后头，系着围裙，手往围裙上抹了抹。

外村人把车停在铺子跟前，跳下车，先跟掌锤的拱手。

掌锤的还了礼，说，数数。

他解开第一捆的麻绳，拿起一把，报一声。

锄头一把一把往外拿。拿一把，在车前的空地上码一把。码的时候刃口朝一边，柄朝一边，齐齐的。

他报数报得慢。报完一声，等外村人点头，再拿下一把。

八把报完，地上的锄头码成一小排。拆下来的草纸，掌锤的一张张叠齐，压在案子角上。

大宋站在案子边上，跟着数。

掌锤的从草纸包里抽出一把，她点一下头。掌锤的码下一把，她嘴里跟着数一个数。

八把数完，她说，八把。

掌锤的看了她一眼，没言语，接着搬镰刀。

六张镰刀，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看草纸包散了没有，看麻绳勒得紧不紧。

大宋跟着数。一张，两张，三张。数到六张，她说，六张。

小宋也挤在旁边数。他数得比谁都响，数到第七把，数岔了，跟着多喊了一声八。

旁边有孩子笑他。

小宋挠挠头，说，这把大，顶两把。

大宋说，重数。

小宋就重数。这回从一数到六，一声没错。数完了，他冲旁边扬起脸，说，瞧见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