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的光景,村里已经没人再叫他们西头那三人了。
原先他们说西头那三人,说得顺口。如今说宋家,说得一样顺口。
他们来了十来年,村里人不当他们是外来的了。
大人叫孩子,喊的是大宋小宋,不连姓。
谁家做了好吃的,也往西头送一碗。谁家盖新房,上梁也给他们留了饭。
村口大树的阴凉撑开了。槐树开了花,一串一串,风一过,落一地细白。
蝉还没叫。要等收完麦有些日子,它们才叫。
渠里的水流得欢。去年冬天冻上的,开春才化开。
各家的菜园绿成一片。麦收过了,场院扫净了,晒场的土让石磙压得瓷实。
日子慢下来,又稳下来。
孩子们还是满村跑。大宋前头跑,后头跟着一串。
大宋如今是孩子头。她说玩什么,就玩什么。
一群孩子跟着她,从村东跑到村西,踢着瓦片跑,瓦片在地上蹦。
她分东西公平,玩游戏让着小的。大人看在眼里,说这孩子有大样。
玩到天黑,各家的门口响起喊声,一个一个叫回去。
小的那个跑不过,蹲在地上看蚂蚁,看够了再追。
阿黄趴在树荫底下,懒得动弹。它如今不认生,谁过西头,它都跟着走一程。
拾麦穗的时节,孩子们提着篮子跟在大人后头。
天刚亮,地里就有人。露水没干,鞋让露水打得发沉。
麦茬扎脚,都穿着厚底的布鞋。
弯着腰,一颗一颗捡。腰弯久了,直起来要扶一扶。
捡起来的麦穗不多,一早上也能捡小半篮。
篮子是新的,柳条编,边上的青皮还没磨圆。
小宋的篮子底漏了针尖大的一个眼,漏了几粒,让大宋拿泥巴糊上了。
捡来的麦穗送到场院换炒豆。场院边上支着一张桌,一杆小秤。
掌秤的人抓一把,再添半把。
小宋捡得慢。大宋把自己篮里的匀给他。
分豆的人也没另眼看他。
嬷嬷跟妇人学腌黄瓜。黄瓜是头茬的,顶花带刺。
扭了盐,压上石头,腌出水来。腌出来的水黄澄澄的。
坛子是去年那口,刷得净。坛子口封了纸,纸上压块砖。
学腌菜的还有别家的媳妇,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着话干活。
妇人尝了一口腌出来的水,说,咸淡合适。
妇人说,腌到立秋就能开坛。
嬷嬷应了一声。
院子里的日头挪到了西墙根。
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巷子里没人。
鸡卧在墙根,眯着眼。只有铺子的风箱在响。
铺子那边变了样,是挑水的后生先看见的。
他在门口站住了。
棚底空了。
原先那张矮凳摆在棚底下,摆了好些年。
打镰刀的坐过,等锄头把的也坐过。
凳子是榆木的,凳面让日头晒得发白,四条腿钉过楔子。
凳面当中让坐得凹下去一点。
如今棚底下空出一块。阴凉还在,凳子不在。
石阶上还是凳腿磨出来的浅印。四道,浅浅的白。
屋里暗,看得见凳腿底下垫的砖还在。
噗噗的锤声一直在屋里响着。
挑水的后生看了两眼,挑着水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