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化冻,孩子的裤脚又短了一截。
河边的冰裂了,水漫上滩。柳条软了,芽包鼓起来。
屋檐上的冰溜子滴水,滴在阶石上,砸出小坑。
地化开,一脚下去,土是暄的。
裤子是去年秋天做的。那时还长,挽着一道边。
小宋穿着下地,裤脚扫土,一走路,两条腿都扫。
嬷嬷叫他站住,蹲下来比了比。裤脚吊在脚脖子上头。
她回家翻出自己一件旧褂子。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把褂子拆了,比着裤脚裁了四条。裁的时候拿划粉在反面打了线。剪子走得慢。
四条边接完,她把裤子抖开,抻平了看。
针脚走得密,一段压着一段。
接上的边颜色浅,旧裤子深,一眼看得出来。
小宋低头一瞧,说,跟打补丁似的。
嬷嬷说,补丁也是衣裳。
当天,那妇人来了,挎着一盆衣裳。
两家来往惯了。逢着化冻开河,浆洗的日子差不了几天。
妇人说,一块儿洗,省水省柴。
嬷嬷把拆下来的旧袖口也搁进去了。
两个人在院里支起盆,搓衣板架在盆沿上,搓得吱嘎响。
捶衣裳的棒槌起起落落,砰砰响。
皂角水是头天泡下的,发黏,起沫。
搓完过清水。一盆水浑了,换一盆。
衣裳在绳上晾开,一排,滴滴答答。
晾衣绳去年让衣裳坠得有点松,中间拿根棍支上。
拧床单的时候两个人搭手,各攥一头,拧成一股绳。
妇人仰脸看看天,说,晌午前能干。
晾完衣裳,两个人在门槛上歇口气。说了几句闲话,说到教小宋说话上头。
这段日子嬷嬷跟着妇人学本地话。学一句,教小宋一句。
妇人来了兴致,朝院里扬声喊了一句,说,去,把手洗了再吃饭。
这是本地撵孩子的老话,尾音要挑上去,挑足了才地道。
嬷嬷正晾衣裳,顺口接了一句。一字不差,尾音挑得足足的。
妇人先是一怔。
接着一拍大腿,笑了,说,学成喽!
小宋从场上跑回来,看见两个大人都在笑,愣住了。
妇人指着嬷嬷跟他说,你嬷嬷这话,说得比我地道。
小宋听不懂地道是什么意思,抓抓头,又跑了。
绳上的衣裳滴着水。日头照过来,地上两块湿影子。
晌午,村里热闹起来。
大宋领着七八个村童满村跑。前头跑,后头一串,跑得鸡飞狗跳。
一群孩子从巷子里穿过去,又从麦地里穿回来。
他们玩官兵捉贼,玩够了,又去玩跳房子。
有孩子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膝盖上两块泥。
阿黄跟着跑了半条巷,让一只芦花鸡撵了回来。
墙根底下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看着,跟旁边的人说,领头的那个,是西头宋家的。
旁边的人说是,那孩子跑起来脚底板生风。
孩子们跑远了,笑声还跟着风传回来。
村童们跑累了,蹲在墙根分一把炒豆。炒的是黄豆,撒了盐。
大宋数着个数分,一人十颗,剩两颗,给了最小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