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商进村的时候,日头正好。
秋收到了尾上。场里的谷晒透了,谷秸垛在场边上码着,一垛挨着一垛。
耙子倚在垛根底下,齿上还挂着几粒谷子,金黄金黄的。
扬场的占了上风。木锨一扬,谷粒落回堆上,糠皮飘出去老远。
风把糠皮送到场边上。鸡追着糠皮跑,跑几步,扑两下翅膀。
翻谷的人坐在谷堆上歇气,草帽扣在脸上。鸡在场边上刨食,刨一下,抬头看一眼,再刨一下。
茶摊支在路口。锅里添了新水,柴禾烧得哔剥响。
水开了。摊主掀开锅盖,白汽冲上来,糊了他一脸。
他拿碗舀水,碗沿磕在锅边上,叮叮响。
行商挑着担子进来,担绳在肩上勒出两道印子。
担子上是针头线脑。筐上头盖着块油布,角上补了一块。
他把担子歇在墙根底下,在条凳上坐下来,先要了碗水,仰头喝下去半碗。
同桌的问他,今年路上怎么样?
行商说,太平些了。
又说,前两个村都收了秋,官道上没什么人。
同桌的往桌上搁了一把炒豆。说,尝尝,今年新炒的。
他捏了两颗,说,先前往南边去的那一拨人,没了下文。
同桌的问,什么叫没了下文?
行商把碗放下。
他说,先前铺面上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那一拨人往南边去了,架势不小。如今没人提了。我走了三个集,问过来,都说不知道。
同桌的咂了咂嘴。
他说,那就是散了。
行商说,谁知道呢。反正没了下文。
同桌的又问,铺面上那些话,往后还作数吗?
行商摇摇头,说,谁还提这个。路我都走熟了,一路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旁边有人把话接过去,说,散了才好,碍着谁了。
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喝茶。
也有人说,喝你的茶,货到了,还得赶下村。
行商笑了,说是这个理。
三两口把水喝干,他挑起担子,出了村。担子在肩上吱呀吱呀,一路出了村口。
这话从茶摊过到井台。
井台边打水的妇人听见了,跟绞桶的人提了半句。
绞桶的人应了一声。
辘轳吱扭吱扭响,桶绞上来了。水在桶里晃,洒了几滴在井台上。
话也就断了。
妇人提着水回家,一路想着晚饭贴饼子下什么菜,把这话忘了。
没人往心里去。
日头西斜,这话进了主事家的门。
八代在灶屋里烧火,锅里熬着粥,粥香漫了一屋子。
来的是看井的那个后生。他把路上的话学给八代听,学得很慢,一句是一句的。
八代听完,往灶膛里续了根柴。
柴是干的,一下就着了。火苗舔了舔锅底。
锅底的红灰塌下去一层,又亮起来。
八代看着火,没言语。
后生等着,见他没别的话,退出来了,带上了门。
门轴响了一声,院里静了。
西头那边,这一天跟往常一个样。
嬷嬷起得早,天亮以前就把灶生上了。

